第3章 谁还没有过叱咤风云的时候

许晋云的父亲十八岁入伍，是侦察兵。

当年他上进心极强，专业技能练得炉火纯青，军事素养超群，武装十公里越野对他而言不过是小菜一碟。他本计划转士官，连队也有此意向，前途一片光明。

许晋云本有机会成为军二代。然而，父亲入伍第二年参加全军自由搏击比武，第一轮就被人重创倒地。康复训练后虽未瘫痪，却瘸了一条腿，最终只能退役。总不能赖在部队里。

从父亲的挫折中，许晋云吸取了一个教训：君子藏器于身，待时而动，没事别瞎动。

当被小混混围住时，许晋云已在脑中规划逃跑路线。但对方看似随意的站位，却像一张无形的网，堵死了所有可能的生路。周围又空无一人。

快要生锈的大脑飞速转动，他想起了发小狗哥的经验之谈：被人堵，要么是寻仇，要么是求财。你小子现在应该惹不上什么仇家。总之，乖乖把钱全交出来就万事大吉。千万别藏着掖着，要是被搜出来，有些愣头青动起手来可没轻没重。狗哥从小混迹街头，见过的打打杀杀比许晋云在电视剧里看过的还多。

不出所料，白毛开口就是要钱。趁着陈可欣这个小祖宗惹出事之前，许晋云抢先一步挡在她身前，毕恭毕敬地把身上所有的零花钱都掏出来递过去。

白毛愣了一下，大概很少遇到这么配合的，搞得他情绪都不连贯了，但还是板着脸：“算你小子识相。还有那小姑娘的？”

“大哥您别急，”许晋云陪着笑，“她是新来的，不懂规矩，可能吓傻了。我帮您要吧。”他佩服自己胡扯的能力——陈可欣明明一脸兴奋，哪有半分被吓到的样子？为了保护她，他只能转身开始“助纣为虐”。

“喂，没听到大哥说的吗？把身上值钱的东西都交出来！”他狐假虎威地呵斥。

听了他的话，陈可欣像是被气笑了：“他只是说要钱哇，到你这里怎么成值钱的东西了？”

“少废话！”许晋云俯身，声音压得极低，“姑奶奶，破财消灾啊！”

这时，一个念头闪过许晋云脑海：敲诈勒索就敲诈勒索，干嘛要装模作样拿手机比对照片？装什么呢？

陈可欣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：“想都别想！”

“看来得给你点颜色看看了。”白毛面无表情，终于走上了“正轨”，“动手！”

两个瘦弱的花臂男逼近。许晋云正想上前说点好话，突然一个激灵——不对！无论交不交钱，他们今天都走不掉了！白毛刚才就是在对比照片！妈的，忘了这茬！陈可欣什么身份？超级富二代！她家一天赚的钱，可能抵得上他瘸腿老爹送一年外卖的收入。这很可能是场有预谋的绑架！但他们溜出来是临时起意……同学里面……有内鬼！

思绪如电光火石。其中一个花臂男伸手抓来，许晋云一个侧身发力（铁山靠），将他撞倒在地，随即伸手想去抓陈可欣的手……犹豫了一下，只抓住了她的衣袖，转身撒腿就跑！

一边跑，他一边给父亲打电话。电话没接。估计还在送餐。许晋云心里一阵窝火：这种时候还在送餐，就为了那几个臭钱，儿子都快被打死了！

陈可欣跑得小脸通红：“你怎么不报警啊？”

许晋云汗颜。平时捡到一分钱都想着交给警察叔叔，真遇上事反而忘了。陈可欣立刻拨打了110，却只报了地址。

许晋云正奇怪，追兵已至。

两条腿怎么跑得过两个轮子？烧葡萄糖的怎么比得过烧汽油的？混混们用车将两人围堵住。白毛一脸得意。

接下来的场面变得少儿不宜。为了泄愤，混混们对许晋云拳打脚踢。有过被围殴经验的人都知道，此刻最好的姿势是蜷缩身体，抱头下蹲，尽量用肌肉厚实的部位承受打击，保护好太阳穴、后脑、腹部和裆部。

这几个混混在某个方面倒显出点“道德”来——他们打男不打女。明明新时代呼吁男女平等，此刻倒又不平等起来。

也并非完全无人经过。挨打时，许晋云用余光瞥见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路过，看清状况后，立刻掉转车头，飞快地逃离了现场。

不知打了多久，又一个人影出现。陈可欣看到老何来了，似乎松了口气——这个凶神恶煞的家伙站在自己这边，多少能起点威慑作用。但许晋云清楚，老何的到来只是分担火力罢了。一旦混混们识破他的色厉内荏，下手只会更狠。

然而，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。老何竟真的“装”起来了！白毛在他身边点头哈腰，一口一个“雨生哥”，讨好地说：“大水冲了龙王庙，误会误会！”

许晋云把老何拉到一边，满脸难以置信。一个和你一起吃喝拉撒、知根知底的兄弟，突然摇身一变有了江湖地位，任谁都难以接受。不怕兄弟一起苦，就怕兄弟开路虎。

老何小声耳语：“我之前跟过狗哥一段。这几个小崽子不知道狗哥已经进去了（坐牢），这事被上面几个大佬瞒下来了。但是吧，狗哥长时间不露面，他们多少也有点疑心，就是不敢赌。”

确实，如果狗哥真能出面，局势早就逆转了。他们现在应该是在某个KTV的豪华包厢里，吃着果盘唱着歌。

就在这时，警笛声由远及近，长鸣不止。老何皱了皱眉，拉起许晋云和陈可欣就跑。白毛几人也意识到不妙，跨上鬼火仓皇逃离。

原来陈可欣报警后并未挂断电话，接警的民警将现场情况听得一清二楚，立刻出警，只是姗姗来迟。

三人跑到一个废弃工地里，确认没有追兵后，才停下来喘息。许晋云和老何只是微微喘气，这种追逐对他们而言家常便饭。陈可欣则脸色苍白，显得十分虚弱。

她弯着腰，双手撑着大腿，说不出话，大口大口地呼吸。好一会儿，她才缓过劲来，缓缓道：

“真是太刺激啦！”

刚被莫名其妙痛揍一顿的许晋云，正憋着一肚子火，陈可欣这句话瞬间点燃了他。

“我说姐们儿，你丫微服私访能不能把你那大内高手带上？带我一个‘许公公’算怎么回事？还有个外强中干的‘带刀侍卫’！随便来个刺客，就能给咱一锅端了！你不为自己着想，也得为咱这‘江山社稷’着想吧？”

陈可欣被他训斥得低下头，怯生生地说：“对不起，是我的错。”

看到她像小学生一样认错，许晋云一拳打在了棉花上，火气瞬间消散，反而弄得他有些手足无措。

“没，没有，哪能呢，这怎么能怪你。”

陈可欣弱弱地看了他一眼：“对不起啊，他们应该是冲我来的。刚才……你为什么不自己跑掉呢？还要拉上我，害你被打得这么惨……疼不疼啊？”

她不说还好，一说，许晋云才感觉到肾上腺素的作用已经消退，浑身上下都疼得厉害。

“嘶……一点都不疼。”

“真的吗？”

“假的！”他呲牙咧嘴。

“我总不能丢下一个女孩子自己跑吧？那样我的良心会过不去的。虽然……我的良心大概早就喂狗了。”

“阿晋。”陈可欣突然换了称呼。

“啊？”许晋云一时没反应过来。

“他们都这样喊你哇？我喊一下也没关系吧？”她顿了顿，认真地说，“我感觉……你好像也没那么坏。虽然你学习差，欺骗老师，还装病逃学，甚至还欺负同学……”

“别说了，”许晋云打断她，“说得我都不自信了。你爱怎么喊怎么喊吧。我就一烂人。”

一旁的“带刀侍卫”老何眯着眼笑：“阿晋以前不这样，他就是脑壳有病。”

“哇，雨生哥，你怎么骂人呀？”陈可欣惊讶地张大嘴巴。

“还是叫我老何吧，‘雨生哥’那是道上朋友叫着玩的。”老何不紧不慢地解释，顺手还乱牵了个红线，“阿晋脑壳确实有病，你是抑郁症，他是变异型顺行性记忆障碍。你俩还挺般配。”

许晋云真是头大。平常也没见老何这么“大喇叭”，今天见了个漂亮姑娘，怎么啥事都往外抖搂？

陈可欣眼睛瞪得更圆了，惊讶中带着同情：“虽然不知道什么什么记忆障碍是什么，但还是辛苦你了。”

“不辛苦，命苦。”许晋云自嘲地笑笑。

……

后来许晋云才知道，老何和陈可欣小时候就是玩伴，所以才会那么熟稔。

那时陈可欣跟外公外婆一起住，生活条件虽不富裕，但被捧在手心里疼爱。她从小懂事，会和老何一起去捡废品卖钱补贴家用。后来父母回国，她搬去同住，生活质量提高了，家教却严苛无比，一举一动都要合乎规范，因为她父亲是公众人物，优秀的女儿带出去也要长面子。

这次她回国的那些原因，竟被学校里那些“特务”般的同学七七八八猜中了不少——当然，那些极其离谱的除外。

回学校后，许晋云发现手机上有七八个未接来电，全是瘸腿老爹打的。他回了个短信报平安。

晚上睡觉时，他辗转难眠。瘸腿老爹蹑手蹑脚走进来，他假装睡着。父亲替他掖好被子，不小心碰到了他身上的伤处，他忍不住轻哼一声。半夜起床，看到父亲屋里的灯还亮着……

谁还没有过叱咤风云的时候？篇幅太短，日子还长。有些事，不必在今晚反复咀嚼，徒然让长夜难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