圣魂村的天刚亮,土路上还结着一层薄霜。
素云涛的马车停在村口老槐树下,他从车上取下包袱,拿出六颗乌黑的圆石,在树根旁摆成一个六角,又取出蓝水晶球,用袖子细细擦了一遍。
老杰克拄着拐杖,挨家挨户把满六岁的孩子叫来。唐三站在队伍最后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衣,手里还攥着半块凉饼。
前面六个孩子,武魂都是些锄头、柴刀、短棍、镰刀之类。水晶球每次只亮起薄薄一层,最好的一个也只亮到球心。素云涛写字写得越来越快,头也不抬。
素云涛当初也是在武魂殿执事的帮助下觉醒武魂的。可惜他先天魂力不高,后来靠着一股韧劲修到二十六级,再往上就走不动了。为了报答这份恩情,他留在武魂殿做了执事,替这些孩子觉醒武魂。
他跑村跑了十几年,给多少孩子觉醒过武魂,连他自己也记不清。这些孩子的父母多半是普通人,孩子的武魂也多是锄头、柴刀、镰刀一类,先天魂力更谈不上高。但偶尔也能遇见一两个稍有天赋的孩子,他会亲自将他们带到分殿,做更精确的魂力测试。
第七个是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。她伸出右手,掌心里浮出一株淡蓝色的小草,轻轻地飘摆着。这种草叫做蓝银草,随处可见,除了生命力比较顽强以外,并没有别的用处。
虽说不是农具,素云涛眼中的失望却更加明显。“是个废武魂。没有攻击力,没有防御力,没有辅助能力。蓝银草也算是废武魂的标准形态了。”一边说着,他按照程序把蓝水晶球递到女孩儿面前。正如他预料的那样,依旧没有魂力出现。
轮到唐三了,不用素云涛说,他已经上前站入六颗黑石中央。
素云涛低喝一声:“独狼,附体。”青光从他眉心涌出,眼睛变成幽绿色,脚下浮起一白一黄两圈魂环。他双手拍出六道绿光,六颗黑石亮起,金色光罩把唐三罩在里面。
唐三下意识地抬起右手,一株和之前那个女孩儿一模一样的蓝银草从他掌心钻出来,细软的叶尖还带着一点清晨的潮气。
素云涛无奈地道:“又是一个废武魂。”他将蓝水晶球递过去,“手放上来。”
唐三把手按在球面上。
球心亮起一点蓝光,慢慢涨开,直到铺满整个球面。素云涛见过的有天赋的孩子里,没有一个测出过这么亮的光。
素云涛看着水晶球的光芒,想起几天前幼魂院那个孩子按上去的时候,整个水晶球像被太阳照透,光从球面漫出来。那道光太亮了,亮得他现在还记得。
眼前这道蓝光,亮是亮,可跟那个孩子比还是差了一截。素云涛在心里把两道光并排放了放。他跑村跑了十几年,虽然水晶球无法准确显示魂力级数,但亮到什么地步大约是几级,他凭眼睛也能估个大概。蓝银草这种废物武魂,先天魂力通常不超过三级。今天真是怪了。
“你叫什么名字?”素云涛问。
“唐三。”唐三抬头看他道。
“唐三。唐……”
“魂力七级,武魂蓝银草。先到一边去吧。”
唐三将蓝银草收回,走到老槐树下面。素云涛在名册上写完,合上册子,朝老杰克点了点头:“这批孩子里,暂时没有能往武魂殿送的。蓝银草那个,魂力七级,我先记着。”
老杰克应了一声,拄着拐杖把孩子们带回村里。素云涛收好黑石,上了马车。车帘落下的时候,他朝圣魂村看了一眼。土路尽头,唐三还站在老槐树下,手里攥着那半块饼。
素云涛没再看,催马走了。
铁铺里,炉火还没灭,风箱靠在墙角,余温未散。
唐昊坐在木凳上,手里端着半碗浊酒。唐三站在他面前,抬起右手,一株蓝莹莹的小草出现在他掌心之中。
“蓝银草,魂力呢?”唐昊问。
“那个执事说七级。”唐三道。
唐昊怔怔地看着唐三手中的蓝银草,失神了半晌才渐渐回过神来,眼中光芒吞吐不定,喃喃低语道:“蓝银草,果然是蓝银草。和她的一样。”
唐三像之前抬起右手那样,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左手。这一次,不再是蓝光,淡淡的黑色光芒从他掌心之中喷涌而出,光华瞬间凝聚,一柄通体乌黑的小锤凝在掌心。
唐昊手里的酒碗顿在半空,一点酒晃出来,落在泥地上。
他把碗往木凳上一放,站起身,一把抓住唐三握着锤子的手,带到自己面前。
“这,这是……”
“双生武魂。竟然是双生武魂。儿子,我的儿子。”
“七级。也好,越少人知道越好。”他蹲下身,看着唐三的眼睛,“记住,以后在外面,永远不要亮出左手上的锤子。要用你左手的锤,保护好你右手的草。”
唐三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。唐昊站起身,头也不回地进了里间。
幼魂院里,唐钧还是照从的作息过日子:练功、扫地、写字、学习。
廊下,唐钧等先生把最后一本书摊开晒好,开口问道:“先生,什么是先天满魂力?”
先生抬眼看了看他,拎过旁边的粗陶碗,倒了半碗凉白开,示意他坐下。
“武魂觉醒的时候,魂力注进水晶球,就像往碗里倒水。水倒多少,碗里的水位就有多高;魂力注进去多少,水晶球的光就有多亮。那个镰刀武魂的孩子测的时候,水晶球只亮了一点,那就是一级魂力。”
“你那天手按上去,整个水晶球全亮了。”
“没吸魂环之前,魂力到顶就是十级,这就叫先天满魂力,这个阶段的人叫魂士。”
唐钧坐在凳子上,默默把这几个词记在心里。
“吸了魂环之后呢?”他问。
“吸了第一个魂环,跨过去,就叫魂师,十一级到二十级。”先生道,“再往上,二十级到三十级叫大魂师。来给你们测武魂的素云涛执事,二十六级魂力,就是大魂师。”
“再往上呢?”
“再往上是魂尊,魂宗。”先生笑了笑,将陶碗往旁边推了推,“这些名号我在分殿的文书上见过,具体是什么本事,我没接触过,讲不出来。我在这院里待了五年,见过最高的人就是素云涛执事,至于更高的那些,离咱们太远,听个名号就行。”
唐钧把这些名号按顺序默默记下。他想起自己的玄天功,卡在第一重巅峰,怎么练都突破不了,或许与此有关。
“先生,吸收魂环有什么讲究?”
先生手指在桌面上顿了顿,想了一会儿才开口。
“我没有魂力,也没猎过魂兽,但听分殿的执事聊天说,吸的魂环得跟自己武魂合得来,特性沾边的,总归要好些。”
“真要进猎魂森林,都是高阶魂师带队,人家经验足。具体怎么选、有什么门道,得真到那一步才知道,我也就只听过这些。”
唐钧道了声谢。
“学费、住宿你都不用担心,学堂那边都会安排好。”先生顿了顿,“你过去做工读生,平时做点学堂里的活,学堂也会给一点报酬,日常开销够用。”
唐钧抬头看他。
先生伸手往衣襟里摸,摸出一个缝得严实的粗布小袋,放在桌上推了过来:“我没什么可以给你的,这里面有一点我攒下的钱,你拿着当盘缠。到了城里,买些纸笔,买点吃的,也给自己添两身衣裳。”
唐钧站起身,双手抱拳,深深躬了下去。
“唐钧谢先生。”
先生伸手把他扶起来,笑了笑,没再说话,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起身往书案那边走去。
唐钧站在原地,看着他的背影,再次躬身。许久,才直起身。
粗布小袋上留着一点淡淡的墨香。
回通铺后,唐钧把自己的东西收进布包。两身旧衣,一双棉鞋,先生给的布袋,还有那块唐门腰牌。
素云涛从圣魂村回来那天,唐钧正在院里扫落叶。马车停在院门口,素云涛从车上下来,手里拿着一卷文书,走到廊下,朝唐钧抬了抬下巴:“收拾东西,跟我去分殿。”
唐钧把扫帚靠在墙边,回通铺拎出布包。先生站在廊下,看着他,没有多问。唐钧走到台阶下,朝先生躬了躬身:“先生,我走了。”
先生摆了摆手:“去吧。”
唐钧上了马车,和其他挑中的孩子一起回分殿复测。素云涛把车帘放下,坐在车辕上,把缰绳在手上绕了一圈。马车碾过石子,唐钧离开了这座生活了六年的幼魂院。
分殿的复测室在正殿偏房。石台上摆着十颗打磨光滑的蓝晶石,一字排开,石面刻着浅痕,一颗晶石对应一级魂力。执事们在外头跑村用的水晶球,主要负责觉醒武魂,测魂力只能看亮度,差个一级两级很难分辨。于是各个执事会把有潜力的苗子带回分殿复测:十颗晶石,数亮了几颗,就是几级。
孩子们轮流站到阵里,召出武魂,注入魂力。前面几个孩子里,最好的一个亮了七颗,其余大多只亮三到四颗。负责登记的长老坐在桌后,笔尖在名册上动,头都没抬。
轮到唐钧时,素云涛站在石台边来回踱步,其实他心里也没底。他当初是靠水晶球的亮度估的,万一走了眼,唐钧只有八级、九级,他却按满魂力报上去,其他执事肯定会笑他。想着想着,他不自觉攥紧了拳头,心里反复念着:一定要十级,一定要是先天满魂力。
他盯着石台上的晶石,连呼吸都急促了几分。
唐钧走到石台前,心念一动,掌心浮显出两仪镜,往阵里注了魂力。
第一颗晶石亮了。
第二颗。
第三颗。
第七颗亮起的时候,素云涛不自觉往前走了两步。
第八颗!
第九颗!
第十颗蓝晶石“嗒”地亮起,十颗石头连成一排,蓝莹莹的光铺满整张石台。
素云涛紧绷的肩膀一下松了,下意识抬手握拳,往身侧挥了一下,压着声音念了两句。
“好,好。我果然没看错,他真的是先天满魂力。”
他嘴角压不住往上扬。
屋里所有人都看了过来。旁边等着复测的小孩盯着那十颗晶石,满脸好奇。带孩子来复测的另外两名执事互相看了一眼,眼里全是羡慕。
负责登记的长老终于坐直了,上前拍了拍素云涛的肩膀。
“不错。这趟没白跑,给殿里找着好苗子了。”
素云涛笑着挠了挠头,客气了一句。
“都是殿里规矩定得周全,我们跑村的就是按章程办事。真有好苗子,也漏不到别处去。”
这话说得平实,负责登记的长老点了点头,在名册上记了一笔,把这趟识才的功劳实打实记在他年底考核上。
素云涛心里这块石头彻底落了地。他本来还怕自己估错了,白高兴一场,现在十颗晶石亮在眼前,这趟跑村的辛苦全值了。
他目光落在名册“镜武魂”三个字上,心里还是闪过一点淡淡的遗憾。
先天满魂力,要是配上刀剑或者强攻系兽武魂,唐钧未来的路会好走得多,想进高级魂师学院也更容易。唐钧的镜武魂他从未见过,镜子这种东西,想来没什么攻击性,多半是走辅助、控场的路子,总归比强攻系难走一些。
但他也不确定,毕竟武魂的具体能力,只有吸了魂环后才知道。
他这才想起圣魂村那个同样姓唐的孩子。蓝银草,当时只给估了七级。跑了十几年村子,从没见过蓝银草能练出什么名堂。带过来也是浪费复测的名额,只在册子上按普通条目登了,没放在心上。
他看着站在旁边的唐钧,越看越觉得顺眼。这孩子是他亲手从草甸捡回来的,以后真在魂师路上走出去,他这个领路人脸上也有光。
负责登记的长老合上名册,开口道:“分殿的意思是,先送他去武魂殿预备学院,学武魂理论、辅助系和器武魂的基础课,把底子打扎实。”
“现在没吸魂环,没出魂技,到底是走辅助还是控场,暂时难以判断。等他吸了第一魂环,看魂技是什么,再按实际情况定后续的培养方向。”
素云涛点头:“我去送他。”
“你送?”长老看了他一眼,“从这里到武魂城,路可不近。”
“我会亲自护送到地方,请长老放心。”
长老看了他一会儿,不再说什么,提笔在名册上盖了印。
当天下午,素云涛带着唐钧出了分殿,往街上走。先去布庄扯了两身耐穿的粗布短褂,尺寸留了富余,能穿一年。再去鞋铺挑了一双合脚的新棉鞋,鞋底纳得密实,鞋帮没补丁。
路过卖饼的摊子,他又停下来,买了两个热麦饼,递了一个给唐钧。
“以后在学院好好练。”素云涛咬着饼道,“有什么事,就来分殿找我。”
唐钧接过饼,点了点头。
“武魂殿预备学院在武魂城。”素云涛道,“路远,到了那边,别惹事,也别让人欺负。镜武魂怎么了?先天满魂力,多少年都难出一个。”
唐钧咬了一口饼,没说话。素云涛看了他一眼,像是还想说什么,最后只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。
“今晚在分殿歇,明早走。”他道。
第二天清早,分殿门口的马车套好了。唐钧背着布包,穿着素云涛买的新棉鞋,站在车前。素云涛把包袱扔上车,自己坐上去了,伸手将他拉上来。
车帘落下,马车出了分殿,上了官道。
唐钧的马车往武魂城去。
同一天,诺丁城的城门口,唐三背着一个旧布包,从两个守城卫兵面前走过。他的左手一直插在袖子里,没有拿出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