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1章

第十一章瞎眼引路人

离青云城还有四十里时,夕阳正好坠到西边山脊上,把整条官道浇成一条滚烫的铜河。

路边有棵被雷劈得只剩半截的老槐树,树下歪着一块界碑。界碑上刻着“青云”两个字,字迹模糊,像被什么人拿刀刮过。碑旁坐着个乞丐,远远看像堆烂布。走近了,才见着人形。头发灰白,乱得和鸟窝一样,眼睛凹着,是两个深坑。竹杖斜在腿旁,颈上挂着一串不知什么果子核磨成的珠子。

石动天远远就认出来了。

这正是在青云城外官道上,那个告诉他往东走、去寻斜月三星洞的瞎眼老头。

他还没出声,白隽先“咦”了一声:“这荒郊野岭,一个瞎子坐这儿,不怕夜里让狼叼了?”

那瞎眼老人耳朵比狼还尖,咧开嘴,露出几颗黄里透黑的牙:“东边来的人,气都重。一个重得压土,一个轻得踩草。年轻人,老远我就闻见你俩了。”

石动天走过去,在他跟前蹲下:“老丈,又见面了。”

老人侧了侧脸,像在听他的声音。过了片刻,又用竹杖在地上轻轻一划,划出的那几道歪斜的线,竟和当初指路时画的有些相似。他嘿嘿一笑:“原来是你。寻着岛了?”

“寻着了。”

“好。我就说,你这命里有东方的水气,湿漉漉的,得走一遭海。这遭再回来,身子可重了不少。怎么,也带着个白脸的?”

白隽在他对面盘腿坐下,好奇地伸手在老人眼前晃了晃。那老人猛地一歪头,避开。白隽一愣,又往左晃。老人往右躲。白隽不信邪,两只手同时乱晃。老人忽然抬手,竹竿“啪”地敲在他手背上。

“小畜生,当我真瞎吗?”

白隽嘶了一声,缩回手,看了看手背。那一下不重,却敲得极准,正打在骨节最疼的地方。他挑眉:“你不是瞎?”

“谁说瞎就不能看见了?”老人用竹竿点点自己的太阳穴,“我这双珠子废了,可这里还亮着。你身上枪气收敛,可那把东西在柴里一颠一颠的,跟条银蛇喘气似的,我听得见。”

白隽往自己的柴火堆上拍了一巴掌:“老爷子有点门道。”

石动天也坐了下来。他开门见山:“我们要去青云城,进天云秘境。想要个指路的。”

“指路去城里?还是去秘境?”老人问。

“都要。最好是跟着我们一道走。”

老人不笑了。他慢慢偏过头,两个深陷的眼窝正对着石动天的方向。风从他乱发间穿过,把脖颈上那串果子核吹得嗒嗒响。

“跟着你们走,有肉吃没有?”老人问。

“有。”白隽说,“天天有。”

“有酒不?”

“偶尔。”

“那成。”老人一下来了精神,竹竿往地上一撑,人已经弹了起来。动作利索得像只老猴。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,把烂布腰带一勒,咳嗽两声,声音清亮:“走。晚了,山里的野狗该出来找伴了。”

石动天和白隽对视一眼,也没多问。三人就着最后一点天光往前赶路。

老人不让人扶。他拄着竹杖,走得比谁都快。路上石子、坑洼、草坑,他避得极稳。有时石动天还没回过神,他已从道旁折下一枝野枣花,凑在鼻下闻了闻。有时他又忽然转头,对白隽说:“左边林子里有只野兔,正盯着你腰上那根枪。你信不?”白隽侧头一看,果然见十几丈外一对黄莹莹的眼睛,噌地窜进草丛。

“服了。”白隽语气正经了许多,用胳膊肘撞了撞石动天,小声道:“这老家伙,什么路数?”

石动天说:“他若想害咱,当初就不必指路让我去东海。”

夜深时,三人在一片避风的断崖下生火歇脚。

白隽从河里又摸了几条鱼,这回多了个人,他多摸了两条。老人不吃鱼,从怀里掏出个黑乎乎的饼,用火烤软了,就着水啃。他啃得很慢,每一口都像在数。白隽看了会儿,道:“老爷子,说说你呗。你这身听风辨位的本事,可不像寻常叫花子。”

老人嚼着饼,半晌没说话。火舌舔着半根松枝,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。过了很久,他用水顺下嘴里那口干饼,慢慢道:

“我年轻时也不是叫花子。我叫宋长河,给天机阁跑腿的。”

白隽正喝水,一听“天机阁”三个字,呛得咳了起来:“天机阁?就是那个满天下卖消息、连大乘修士的秘闻都敢挂出来的天机阁?”

宋长河嘿嘿笑:“你还知道天机阁?我还当西漠来的土和尚只晓得念经。”

白隽嘴角抽了抽:“我不是和尚。”

“像,像。”宋长河摆摆手,“那年我给阁里刺探一处古地,叫‘龙眼窟’。消息没探着,倒中了里面残阵。一双招子,让两条从壁画里窜出来的黑蛇毒瞎了。从那以后,天机阁不留我。说穿了,也怨不得人。一行有一行的规矩,瞎了眼的探子,跟断翅的雀儿没两样,留不得。”

他顿了顿,竹杖轻轻敲着火堆旁一块卵石,哒、哒、哒,像在数拍子。

“那地方邪性。眼睛刚瞎那阵,我整宿整宿做噩梦。可时间久了,心里这只‘眼’倒慢慢亮了起来。远了不好说,百步之内,风从哪来,人往哪去,有几把刀,几两杀气,我倒比从前看得更清。没了眼,才信了别的东西。”

石动天听得认真。白隽也不插嘴了。火堆“啪”地迸出几颗火星,升上去,和满天星子混在一起。

“你这双‘心眼’,能看出我们两个多少?”白隽故意问。

宋长河又笑起来。那笑不大,却叫人心里发凉。他脸转向石动天:“他,身上有根老棍。棍里有东西,沉沉地睡着。这会儿还没醒透。将来若醒透了,这青云城都装它不下。”

石动天没说话,低头看着火堆。

他又把脸转向白隽:“你,枪里也藏着东西。不过不是活物,是段旧怨。枪尖上缠着几条极淡的血纹,早年喝过不少血,大多不是你自己的。这枪,跟你有大因果。”

白隽脸色微微一变,下意识把柴火往身后挪了挪。

“老爷子,你再说下去,我可真要把你当妖怪了。”白隽道。

“这世道,妖有什么稀奇。东荒那牛魔王,不也是妖?”宋长河用竹竿挑了个鱼头,闻了闻,又放了回去,“人有时候比妖难认。比如杀你爹的那头牛,若哪日化了人样,你未必认得出。”

白隽目光一沉。

石动天忽然问:“天云秘境,怎么走最稳?”

宋长河沉默片刻,用竹杖在泥地上画起来。他画得飞快,线条曲折,像一条蛇盘了三个弯,又在末尾重重点了一下。

“天云秘境的入口,不在青云城里。在城北三十里的‘虎牙涧’。每甲子,涧中三处天然石门会现出云纹。到时候会有各派弟子把守。正门最亮,也最凶,进去的都是大派弟子,有重宝护身。东侧门窄些,散修与野路子的多从那里进。西侧门最险,云出得最薄,守的人最少,里面岔路多到能把人活活绕死。可你想要那赤火地心莲,照我说,只能走西侧门。因为那东西长在地火最旺处,离西侧门最近。”

“有多近?”白隽问。

“进去走两日。若路上没死。”宋长河笑了笑,“可那天云秘境里,死人多的是。活人比死人更能害人。跟着你们两个,我还想多活几年。”

他扔掉竹竿,躺下去,把破布一裹:“明日卯时,我带你们走山路,绕开官道上几拨不干不净的人。这年头,两三个少年结伴进城,若不带着我这样的老瞎子,早被人剥了。”

石动天给火堆添了把柴。火大起来,把三人围坐的影子投在断崖上,又大又怪。

白隽靠石坐着,望着山那边青云城的方向,轻声道:“你当初怎么找到那个岛的?也是这老家伙?”

石动天“嗯”了一声。

白隽看他一眼,又看看已经打呼的宋长河,低低道:“这老瞎子,比你我藏得都深。”

石动天道:“这世道,能活着就都有点来路。”

他不再说话,抱着盘龙棍,脸往火边靠了靠。那火光照得他的脸黑红黑红,像块刚从炉里夹出来的铁。远处的荒山里,有风从崖口灌进来,呜呜地响,像谁在哭。又像有只大手,在极远极远的地方,轻轻拨了一下天边的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