排位赛这日,日头还没爬上校场的旗杆,场子里就站满了。
执事堂把规矩唱了一遍:首轮剩下的十人,捉对循环,胜场取前五。输一场不打紧,场场输才回家。
场子边上,曹阔的盘口开得最早,签子插了一排,押哪场的都有。
孙虎挤在人堆里排了半天的队。轮到他了,他从怀里掏出个布袋,掂了掂,又解开数了一遍。曹阔抬眼皮看了他一下。
“押你的。”孙虎说。
后头再说的什么,人堆太挤,林寂没听见。
孙虎挤过来的时候,食盒还烫手。他把饼往林寂怀里一塞,压着嗓子:“伙房烧火的师傅给的,饼底下卧着俩咸蛋,说给你补补。”
林寂掀开看了一眼。两张饼,底下果然卧着两个咸蛋,还带着锅气。
“替我谢他。”
“他不要谢。”孙虎搓了搓掌心,“他说,后山有没有铃铛他不知道,他就知道杂役堆里出来的人,不能饿着上场。”
林寂把饼收了。
两张饼,他就着咸蛋吃了。蛋黄的油浸进饼里,一口一口,把上场前那点子空压了下去。
看台西角,有个穿青布褂子的,揣着手站着,帽檐压得低。不押注,不喝彩,也不跟人搭话,就那么看着场子。
——
林寂头一场,对的是个使剑的六层弟子。
这一场打了小半个时辰。两个人你来我往,剑去掌还,打得四平八稳。那弟子一剑削过来,林寂脚下一滑,剑锋擦着头皮过去,削断几根发梢。他就势往前一撞,把人撞出了圈外。
执事唱胜。
场子里嗡嗡两声就散了——赢是赢了,赢得像侥幸。脚滑那一下,谁都说不好是真滑还是假滑。
高台上,玄旗下的使者看了一眼,没动笔。
孙虎在台下抹了把汗,自己跟自己嘀咕:“滑得好,滑得好。”
那个使剑的弟子站在圈外,摸着剑柄愣了半天,像是还在想那一滑——到底是他削歪了,还是人家滑歪了。
看台东边,曹阔蹲着没动,眯眼看了半晌,把手里一根签子折成了两截。
——
第二场,对罗横。
罗横是外门六层,贾管事的干儿子。采买房每年贴他三瓶凝气散,贴出一身的横肉和一手的黑招。孙虎赛前咬着耳朵:“兄弟,留神,这人出招脏,插眼撩阴都敢来。”
场边,贾管事亲自来了,揣着手站在人群后头,给干儿子撑场。
上场,罗横笑得客气,手里木刀却不客气。
头三招,林寂只退,不还手。
第一招,刀背扫眼睛,贴着睫毛过去。第二招,刀尖下压,奔的是脚背,脚底下却藏着一腿,撩的是裆。第三招,木刀明着劈肩,暗里换手的半截指风,戳的是腰眼。
场子里懂行的看出了门道,嗡的一声。
第四招,罗横撩阴腿又起。
林寂抬膝,不躲,对着那条腿迎面磕上去。膝盖撞在胫骨上,咔的一声闷响。罗横整条腿一软,林寂肩已经撞进他怀里,人就地压下去,木刀抵在喉头。
执事张口要唱——
林寂没起来。
他就那么压着,压了三息,压到全场都看清了罗横脸上那股横劲一寸一寸变成慌,才收刀起身。
走到场边,他丢下两个字:“下作。”
声音不高,满场都听见了。
人群后头,贾管事脸上的横肉抖了抖,没吭声,转身走了。
罗横在场心躺了半天,才叫两个相熟的弟子架下去。那条挨了磕的腿拖着,一路没敢抬头。
孙虎一嗓子“磕得好”喊到一半,想起贾管事还没走远,硬生生咽回去半截,憋得直咳嗽。
高台上,使者翻开那册小本子,在“林,外门,四层?”后面,添了第二个问号。
——
韩厉前两场,一场七刀,一场五刀,对手连他的拍子都没摸着。聚魂七层,外门第一快刀,这名头不是嘴上来的,是一刀一刀砍出来的。
头一场的对手下了台还在回头看,像要把那七刀一刀一刀再数一遍。
曹阔蹲在看台东边的石阶上,袖口里那颗看不见的骰子,捻了一路。
压轴一场,林寂对韩厉。
这一场还没开签,场子就满了。膳堂的火头军来了,通铺的杂役踮着脚扒在外围,连茶棚里两个别宗弟子都挤进了人堆,小本子攥在手里。
台下盘口这一场最热,押韩厉的铜筹堆成小山,押林寂的那头,零星几枚,躺得稀稀拉拉。
韩厉蹲在台边,啃完最后一口冷馍。馍渣掉在缠刀的布条上,他随手弹掉,站起来,拎刀上场。
锣响。
韩厉出刀。第一刀快,第二刀更快,第三刀快过第二刀——他的刀是一刀一刀往上提速的,越打越快,快到最后人跟着刀走,对手跟着他的拍子喘气。外门没人扛得过他的第五刀。
林寂扛到了第四刀。
第五刀将起未起,林寂先动了。
不迎,不避,就踏在那半个预备上。韩厉的刀势一滞——他的快刀有拍子,拍子叫人踩住了。他换拍,林寂跟着换,再踩。满场的人都看见了一桩从来没见过的事:韩厉的快刀,慢下来了,跟着别人的步子走。
韩厉眼里有了火。
他把刀势尽数收了,这辈子最快的一刀,没有拍子,没有预备,直取咽喉。
刀尖停在林寂喉前半寸。
林寂的手,按在他的腕上。
慢了半线。
“韩厉胜。”执事唱完,场子静了一息,才嗡的一声炸开。没人觉得林寂输得难看——那半线,是修为,不是路子。
韩厉收刀,布条一圈一圈缠回去,缠到最后一圈,停了停。
“下次,你带刀。”
林寂拇指在腰后的刀脊上点了点,没应。
孙虎在台下把掌心搓得通红,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:“半线,就差半线……”念叨了几遍,他撵上两步,压着嗓子:“兄弟,你咋不带刀?”
林寂没接话,往前走。孙虎挠了挠头,跟上了。
走出十几步,他又凑上来,嗓门压得再低也压不住那股美劲:“刀都不带,就差半线……兄弟,你要带了刀——”
“没有要是。”林寂说。
孙虎噎了一下,把后半句嚼碎咽了。
看台西角,那个青布褂子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了。走之前,帽檐下的目光在林寂的后腰上停了一停。
——
傍晚,前五的名单贴出来。头一名,韩厉。第二行、第三行的两个名字,林寂首轮都打过照面,点头之交。林寂两个字,在第四行。第五行,是首轮那个姓秦的使枪弟子。秘境令牌三日后发下。
通铺的窗还亮着,老杂役们就着油灯纳鞋底。林寂打窗外过,里头的针脚停了半拍,又续上了。
夜里,林寂烧了锅热水烫脚。脚底的老茧泡软了,刮下来一层白边,漂在水面上。他把水泼在屋后,去了趟药田。
压缝的石头没动,缝也没再宽。
就是石头凉,凉得像刚从井里捞出来的。
集上,小客栈的二楼,那间一直没点灯的房。
窗台上,三枚黑钉只剩了两枚。空出来的那个位置,灰上留着一个钉尖的印,小小的,尖尖的——
朝着山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