古风醒来时，浑身像被拆散重组过一遍。
那是一种超越了“疼痛“概念的痛。不是刀割，不是火烧，而是仿佛有人用一把钝了的骨锯，将他的魂体从头到脚细细地锯开，又在某个昏暗的角落里，被一只无形的手随意地、粗暴地重新拼凑起来。每一处魂窍都在尖叫，每一缕魂丝都在颤抖。
他躺在一艘狭窄的骨舟里，舟身由某种幽冥海深处的异兽脊骨打磨而成，表面布满了细密的孔洞，像是一块被虫蛀空的朽木。身下的骨板坚硬而冰凉，透着一股从冥河深处带上来的阴寒，那寒气丝丝缕缕地渗入他的魂体，与体内尚未熄灭的龙血余温交织在一起，形成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折磨的触感。
“醒了？“
莫问的声音从舟尾传来。老魂修正在用一根骨桨划船，动作缓慢而稳定，像一位在冥河上摆渡了千年的船夫。
古风试图坐起身，但魂体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。他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——龙化已经解除，魂体表面的暗金色黯淡了大半，像一盏被拨小了灯芯的油灯。眉心的道痕闭合着，但边缘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像一张被揉皱了又展开的纸。
“我……输了？“
“没输，也没赢。“莫问将骨桨搁在舟边，那骨桨与舟沿碰撞，发出一声清脆的“咔哒“响。他缓缓转过身，从腰间解下那个从不离身的、由半片骷髅头打磨而成的葫芦，拔开塞子，倒出最后几滴引魂露，屈指一弹。那几滴泛着幽蓝光泽的液体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，精准地落入古风口中。
引魂露入口的刹那，一股冰凉中带着辛辣的触感在口腔中炸开，像是吞下了几口深秋的霜风。那凉意顺着喉咙滑入魂体，像是一瓢冷水浇在了即将熄灭的炭火上，激起一阵剧烈的、带着痛楚的“滋滋“声。古风闭上眼，感受着那几缕稀薄的魂力在四肢百骸中艰难地流转，像几条干涸河道里勉强游动的鱼。
“幽屠那老怪物，被你一刀劈掉了半根角，气得在冥河尽头发了三天疯，雾潮都因此退了三里。“莫问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笑意，像是在讲一个与己无关的江湖传闻，“但你也差点魂飞魄散——要不是我及时吹响骨哨，用引魂舟把你从战场上偷出来，你现在已经是冥河雾潮的一部分了，连点渣都不会剩。“
“苏晚呢？阿魑呢？“
古风猛地睁开眼，黯淡的眸子里闪过一丝焦灼。那两个问题像是从他魂核深处直接蹦出来的，连片刻的犹豫都不曾有。
莫问看了他一眼，那浑浊的眼珠在黑暗中泛着一种奇异的、近乎悲悯的光。
“安全。“他重新拿起骨桨，缓缓划入黑暗，“苏晚那丫头带着少年，跟着引魂司的残部退入了魂殿内城。龙渊那老狐狸，用最后的力量启动了'护城魂阵'，勉强挡住了雾潮。但撑不了多久，最多七日。七日后，雾潮会再次涨起，届时魂阵必破，内城必陷。“
“七日……“
古风喃喃重复着，像是要把这个数字刻进魂核里。他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身下的骨板，那冰凉的触感让他混乱的思绪稍稍清明了一些。七日，在幽冥海漫长的岁月中，不过是一弹指、一瞬息的功夫。但对于此刻的灰墟城，对于苏晚和阿魑，却是生与死之间最后的一道细线。
“七日后，归墟之眼开启。“莫问的声音低下去，像一片枯叶缓缓沉入深不见底的寒潭，“那是唯一的机会。也是……最后的机会。“
“幽屠之所以发动这场雾潮，就是为了阻止魂殿的人进入归墟之眼。“莫问顿了顿，骨桨在水中划动的声音变得沉重起来，“那里面，有他害怕的东西。有他这三千年来，用尽一切手段都要阻止世人看见的东西。“
古风沉默片刻。他抬起头，望向头顶那片浓稠如墨的黑暗，试图从中看出些什么，但道眼所及之处，只有一片虚无。那是一种比黑暗更深的虚无，仿佛连“不存在“这个概念都被吞噬了。
“我们在哪？“
“归墟古道。“莫问用骨桨指了指前方的黑暗，那动作带着一种古老的、近乎祭祀般的庄重，“幽冥海最古老的通道，比灰墟城还要古老，比魂道还要古老。它连接着灰墟城与归墟之眼，是上古时代遗留下来的唯一脉络。只有引魂舟能通行，只有知道'龙语航标'的人，才不会在这片黑暗中迷失，不会被那些……东西……拖下去。“
他顿了顿，浑浊的眼珠看向古风，那目光里有审视，有期许，也有一种深沉的、近乎宿命般的悲哀。
“而我，恰好知道航标。“
骨舟在黑暗中无声地滑行，像一叶被墨汁浸透的孤舟，像一颗在宇宙尘埃中漂泊的陨石。四周安静得可怕，没有风声，没有水声，只有骨桨偶尔划破某种无形屏障时发出的、类似布帛撕裂的轻响。那声音在绝对的寂静中被无限放大，每一声都像是在人的魂核上轻轻割了一刀。
古风盘膝坐好，强忍着魂体各处传来的撕裂感，闭上眼，开始内视。
识海中，那尊灰色的磨盘仍在缓缓运转。它悬浮在识海的中央，像一轮被乌云遮蔽的残月，散发着一种古老而苍凉的气息。但此刻，它的速度比之前慢了大半，每一次转动都像是背负着万钧之重，发出一种低沉的、类似远古战鼓的“隆隆“声。磨盘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，那是之前与幽屠硬撼时留下的创伤，像是一张饱经风霜的脸。
在磨盘的中央，那枚从冥河卫身上窃来的腐魂种，已经被磨去了紫黑的外壳。那外壳原本像是一层坚硬的痂，包裹着内里不详的黑暗，如今在灰色磨盘日复一日的研磨下，层层剥落，化作一缕缕紫黑色的烟雾，被磨盘本身的道纹吸收、净化。而现在，它露出了核心——一缕暗金色的光芒。
那光芒很微弱，像风中的残烛，像即将燃尽的炭火。但它是纯粹的，是炽热的，是带着某种古老威严的。那是被冥河府秘术污染过的龙血精华，虽然稀薄得几乎难以察觉，但胜在“量“大。那是数百个冥河卫魂体中提炼出的、被强行灌注的龙血残片，如今被道贼的磨盘逆炼，去芜存菁，成了古风此刻最珍贵的补给。
“莫问前辈，“古风突然开口，声音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晰，“道贼第七代，有没有留下关于'归墟之眼'的线索？“
莫问划船的手微微一顿。骨桨悬在半空，久久没有落下。
“有。“他说，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，带着三百年岁月的尘埃，“第七代在斩龙之前，曾三次进入归墟之眼。第一次，他进去三天，出来时满身是伤，却笑得像个孩子，说里面'有光'。第二次，他进去三个月，出来时沉默不语，在灰墟城的城头坐了整整七天，不吃不喝，只是看着归墟的方向。第三次……“
莫问的声音哽了一下，像是一根被拉得太紧的弦。
“第三次，他在里面待了整整一年。一年后，他自己走了出来。没有伤，没有疲惫，甚至没有灰尘。但他出来后，眼神变了。以前他的眼睛里，有光，有火，有对万道的好奇，有对天地的诘问。出来后，只剩下……疲惫。像一个人走完了万里路，翻过了万重山，却发现终点是一片虚无。像一本书读到了最后一页，却发现结局是一片空白。“
古风低下头，看着掌心的纹路。他的掌心很干净，魂修的掌纹比凡人更加深刻，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刀刻上去的。而在那掌纹之间，有一缕暗金色的发丝在缓缓流转——苏晚的龙息发。那发丝极细极细，像是一根被阳光照透的金线，又像是某种活物，在他掌心轻轻地、温柔地游动，散发着一种让他魂体感到温暖的波动。
他将其握在手心，像握着一团温暖的火，像握着一个遥远的、却真实存在的承诺。
“前辈，“他再次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，“如果我在归墟之眼里面，找到了让魂修与肉身重新融合的方法……“
“那就说明你比第七代走得更远。“莫问接过话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那颤抖里混杂着希望与恐惧，“因为第七代找了一辈子，都没找到。他最终选择了斩龙，选择了用龙脉的力量，强行维持肉身与魂体的平衡。但那是邪道，是饮鸩止渴。三千年后，他的肉身还是崩了，只剩一具骷髅，和半卷被血浸透的《道藏图》。“
古风握紧龙息发，没有说话。他能感觉到那缕发丝在掌心轻轻震颤，像是在回应他的心情。苏晚……如果他能找到那个方法，如果他能让她重新拥有肉身，如果他能让她不再受这幽冥海的苦寒……
骨舟继续前行。
黑暗中，渐渐出现了一些“东西“。
起初只是一些模糊的轮廓，像远处山峦的影子，又像是一场清醒梦中挥之不去的幻象。但随着骨舟的深入，那些轮廓渐渐清晰起来。不是魂兽，不是魂尸，是某种更加古老的、像遗迹一样的存在。
巨大的、半透明的建筑残骸，在黑暗中缓缓漂浮。那是一座宫殿的穹顶，断裂的梁柱上还残留着某种早已熄灭的符文光芒；那是一段城墙的残垣，砖石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道纹；那是一尊雕像的半边面孔，眼睛的部位空洞地望着虚空，仿佛在无声地质问着什么。它们像一座被淹没在水底的古城，又像是一场盛大烟火熄灭后残留的灰烬，在黑暗中无声地旋转、漂移，带着一种被时间遗忘的、庄严的哀伤。
那些建筑上刻满了道纹，不是魂道，不是机关道，是某种更加原始的、像龙语又像天书的纹路。那些纹路扭曲、盘旋，像是一条条被冻结在石头里的龙，又像是一个个在无声呐喊的魂灵。古风眉心的道痕在看见那些纹路的瞬间，不由自主地颤动起来，仿佛某种沉睡在血脉最深处的本能，正在缓缓苏醒。
“归墟遗迹，“莫问低声说，声音压得极低，像是怕惊扰了那些沉睡的亡灵，“上古时代的幽冥海，曾是一个繁荣的世界。有城，有邦，有万家灯火，有龙吟凤鸣。然后，'那个东西'来了，一切都毁了。魂道，就是在那片废墟上诞生的新秩序。我们以为自己是主人，其实……不过是废墟上的拾荒者。“
“那个东西……“
“别问。“莫问再次打断他，声音里带着三百年未曾磨灭的恐惧，那恐惧如此浓烈，以至于他握桨的手都在微微颤抖，“至少现在别问。等你到了归墟之眼，你自然会看见。或者……看不见。如果你运气够好的话。有些人看见了，魂就留在了那里，再也回不来了。第七代……他看见了。所以他出来后，才变成了那副模样。“
骨舟在一座巨大的、像拱门一样的遗迹前停下。
那拱门高耸入云——如果这片黑暗中有“云“的话。它由某种暗灰色的、像是被火烧焦后又经过万年风化的巨石砌成，表面布满了层层叠叠的苔藓状物质，那其实不是苔藓，是凝固的魂泪，是无数曾经在此徘徊的魂灵留下的最后痕迹。拱门的顶端已经断裂，像是一个被斩首的巨人，沉默地伫立在古道尽头。
而拱门的正中，刻着一个字。
那不是任何已知的文字，不是魂道的符文，不是龙语，不是人言。它像是一幅画，又像是一个符号，扭曲、狰狞，却又带着某种难以言喻的庄严。但在看见那个字的瞬间，古风眉心的道痕剧烈震颤起来，像是一颗被惊雷劈中的心脏。他“认识“那个字，不是通过记忆，不是通过学习，而是通过某种更加古老的、刻在骨髓里的本能。仿佛他的血脉在欢呼，又仿佛在悲鸣。
那个字的意思是：
“囚。“
一个囚字，刻在这通往归墟之眼的最后门户上。是谁被囚？囚的是谁？又或者……他们这些即将踏入其中的人，才是即将被囚的囚徒？
“到了。“莫问将骨桨收入舟内，那骨桨与舟底碰撞，发出一声空洞的回响。他缓缓站起身，佝偻的背在拱门的阴影下显得更加瘦小，像是一截被雷劈过的枯树，“穿过这道门，就是归墟之眼的外围。那里……连光都是扭曲的。“
他看向古风，浑浊的眼珠里有一种近乎悲壮的、送子出征的苍凉，有一种明知前路是深渊却依然要推他下去的、残忍的温柔。
“我不能继续往前了——三百年前，我的魂婴就是在这里碎的。再往前一步，我的魂体会彻底崩解，连进入轮回的资格都不会有。这道门，是我的终点，却是你的起点。“
古风站起身，魂体表面的暗金色在遗迹散发的微弱荧光中缓缓流转，像是一条即将干涸的河流最后的波纹。他看向莫问，深深地、深深地鞠了一躬。那一躬弯得很低，低得额头几乎要触到骨舟的甲板。
“前辈，如果我回不来……“
“那就别回来。“莫问笑了，那笑容像一张被揉皱后又勉强展平的纸，每一道褶皱里都藏着三百年的风霜，“道贼一脉，不需要坟墓，不需要墓碑，不需要后人凭吊。我们的归宿，是万道之中，是归墟之底，是……永恒的窃与被盗。去吧，小子。去把天道偷来的东西……抢回一点来。“
古风转身，走向那道拱门。
在穿过拱门的瞬间，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莫问坐在引魂舟上，像一尊被风化千年的石像，佝偻的背，浑浊的眼，破烂的灰袍。他正缓缓退入黑暗，骨舟像一片落叶，被黑暗的潮水无声地吞没。那画面像是被刻进了一幅古老的画卷里，带着一种永恒的、苍凉的静美。
而拱门之后，是一片更加深邃的、连道眼都无法穿透的虚无。
那虚无不是黑暗，是比黑暗更加彻底的“无“。没有上，没有下，没有前，没有后，没有时间的流逝，没有空间的概念。古风感觉自己像是一粒尘埃，被抛进了一个没有边界的梦境里。他的魂体在颤抖，眉心的道痕在尖叫，灰色磨盘在识海中疯狂运转，试图从这片虚无中“窃取“一丝一毫的线索。
但在那虚无的深处，有一点光。
那光不是灰白色，不是暗金色，不是这片幽冥海中常见的任何一种颜色。它是某种更加温暖的、像晨曦一样的……淡红。像是一朵在寒冬中倔强绽放的花，像是一缕从遥远故乡飘来的炊烟，像是一个人在最绝望的时刻，心底最深处依然不肯熄灭的希望。
像他在玄黄界时，阿妹房间里，那盏无论多晚都会为他留着的、微弱的油灯。阿妹总是坐在灯下，一针一线地缝补他破损的衣衫，灯花爆开时，她会抬起头，对着门口的方向轻轻地说一句：“哥，饭在锅里温着。“
古风握紧拳头，朝那道光走去。
一步，又一步。
道贼的路，是孤独的。从古至今，一代又一代，他们独行于万道之外，窃取天机，对抗宿命，没有同伴，没有归处，连死亡都是悄无声息的。
但孤独的人，偶尔也会想……
为某个人，某盏灯，偷回一个黎明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