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天赐田坡地上雾气还没散透。
露水挂在白菜叶子上，一颗颗圆滚滚的，在晨光里发亮。
孔青正蹲在白菜地里拔草。
他听见有人踩着露水走上坡来。
脚步声不重，但每一步都踏得很稳。
他抬起头，看到凌破云穿着一身干净的白袍站在田埂边上。
没有带剑。
身后也没有跟着那两个弟子。
他就那么一个人站在田埂上，晨光照着他半边肩膀。
孔青拎着拔出来的草站起来：“你没走？“
凌破云摇头：“走了，又回来了。“
沉默了一下。
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孔青没想到的事。
他朝孔青弯下腰，郑重地拱了拱手。
“凌某想留下来。“
“跟着前辈种菜。“
孔青手里的草差点掉在地上。
“你一个元婴期的剑修，跟我种菜？“
凌破云直起身，面色平静。
“凌某修剑三百年，自以为剑道已入化境。“
“可看了前辈三天耕作，凌某才发现自己从未真正'落过地'。“
“前辈那一句'土松了就种，干了就浇'，胜过我读过的所有剑谱。“
“凌某想从头学起。“
“从最底下的泥土开始。“
孔青张了张嘴，看了看凌破云。
又看了看远处正在挑水的燕迟和杜小满。
燕迟已经放下了水桶，站在坡下朝这边望着。
杜小满更是张大了嘴，下巴都快掉到地上了。
孔青挠了挠头：“我这儿住不下了。“
“不用住。“凌破云说，“我可以在山门那边另找地方。“
“每天过来干活就行。“
孔青看着他，想了一会儿。
又看了看地上那一畦畦正在疯长的白菜。
白菜叶子肥厚油亮，长势极好。
他叹了口气：“行吧。那先说好，种菜就种菜。“
“别半路又拔剑。“
凌破云嘴角微微扯了一下。
“不拔了。“
“至少把这茬白菜种完之前不拔。“
孔青弯腰把手里那把草丢进篮子里。
“那你去工具房领把锄头。“
“第三垄那片地还没翻。“
“中午前翻完。“
凌破云应了一声，转身朝工具房走去。
步伐不急不缓，脊背挺得笔直。
像他这三百年来每一次走向剑台时那样。
但这一次，他手里握着的将是一把锄头。
杜小满从坡下跑上来，凑到孔青耳边。
“师父，那可是天剑宗三长老啊……“
“元婴期的大高手……“
孔青继续拔草，头也没抬。
“元婴期也得翻地。“
“翻不完中午没饭吃。“
杜小满张了张嘴，闭嘴了。
他默默扛起自己的锄头，跟在凌破云后面去了第三垄地。
第三垄地是新开的，土块又大又硬。
凌破云蹲下来，握着锄头的手顿了一下。
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一次握这种东西。
他学着孔青的动作，把锄头举起来，然后落下去。
土块翻开了。
他又举起来，落下去。
又一锄。
杜小满蹲在旁边翻自己的那垄。
他时不时偷偷瞟一眼凌破云。
凌破云的姿势不对。
他翻地太用力了，每一锄都像在劈剑。
杜小满犹豫了一下，小声说：“那个……凌长老。“
“翻地不用那么用力。“
“锄头下去的时候，手腕稍微松一点。“
凌破云看了他一眼，沉默了。
然后他试着调整了手腕的角度。
下一锄下去，土块翻得比之前轻松了些。
他又试了一锄。
这回锄刃切入土里，顺畅地滑了过去。
凌破云低头看着那道翻开的土垄，没有说话。
杜小满咧嘴笑了笑，继续翻自己的地去了。
燕迟站在坡上看着这一幕。
小黑趴在他脚边甩了甩尾巴。
远处，孔青在白菜地那头直起腰来。
他看到凌破云弯着腰，握着锄头，一垄一垄地翻着土。
姿势还是生硬，但比一开始好多了。
孔青收回目光，低头拔下一棵草。
风从坡上吹下来，带着泥土的气息和晨光的味道。
正午时分，第三垄地翻完了。
凌破云把锄头靠在工具房门口，站在井台边洗手。
手心里起了两个水泡。
他没有跟任何人说。
孔青从食堂端了午饭回来，放在廊下的石桌上。
四碗面，一碗是他自己的，一碗给燕迟，一碗给杜小满。
还有一碗推到凌破云面前。
“加蛋。“
凌破云低头看着那碗面。
番茄鸡蛋卤，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。
他端起碗，低头吃了一口。
没说话。
但吃面的速度比第一天慢了许多。
一口一口地吃，像是在品味什么。
杜小满蹲在台阶上吃面，小声对燕迟说：“凌长老今天翻了一整垄地。“
“比我还快。“
燕迟夹了一筷子面：“他是元婴期。“
“翻地快很正常。“
杜小满想了想：“也对。“
“那我以后要是到了元婴期，翻地也能这么快。“
燕迟顿了一下：“你到元婴期就是为了翻地？“
杜小满嘿嘿笑了：“翻得快就能多翻两垄。“
“多翻两垄就能多种两垄菜。“
“多种两垄菜就能多吃两垄菜。“
“多好。“
燕迟没接话，低头吃面。
但嘴角好像弯了一下。
凌破云在旁边听着这两个孩子的对话，没有插嘴。
他把最后一口面汤喝完，放下碗。
碗底干干净净，连一片葱花都没剩。
他站起来，朝工具房走去。
杜小满在后面喊：“凌长老你不歇会儿？“
凌破云头也没回：“还有半垄没翻完。“
“翻完再歇。“
杜小满端着碗愣了一会儿。
然后他三口两口把剩下的面扒完，放下碗追了过去。
“凌长老等等我！我帮你递水！“
燕迟看了看自己碗里剩下的半碗面，也站了起来。
他把碗放回灶台上，扛起锄头跟了上去。
小黑从廊下爬起来，慢悠悠地跟在他们后面。
院子里只剩下孔青一个人。
他端着碗坐在门槛上，看着那三个人影在菜地里渐渐散开。
阳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风吹过菜地，叶子沙沙作响。
他低头喝了一口面汤，嘴角不知什么时候翘了起来。
那天晚上，凌破云回到客院时，已经过了戌时。
他推开院门，看到那两个弟子还坐在石桌旁等着。
桌上摆着凉透的饭菜。
看到凌破云进来，两人同时站起来。
“三长老，你……“
凌破云抬手打断了他。
“明天把那边的住处退了。“
“搬到山门外的杂役区去。“
抱剑的少年愣住了：“三长老，您真打算……“
“嗯。“
凌破云走进屋里，关门之前回头说了一句。
“明天卯时，我在天赐田等你们。“
“愿意来的，带一把锄头。“
门关上了。
两个弟子站在院子里，夜风从头顶吹过去。
抱剑的少年挠了挠头。
“三长老是认真的。“
负手的青年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那把锄头……去哪领？“
“……工具房吧。“
月光落在院中的石桌上。
凉透的饭菜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花。
远处天赐田的方向，传来几声零星的虫鸣。
那一片刚刚翻过的泥土，正在夜色里安静地呼吸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