意识浮浮沉沉,一片朦胧中,过往的一切都仿佛化作虚无,张释恩只感觉自己像溺水者一般,逐渐沉入汪洋之中。
映照在海面的浮光随着意识的浪潮起伏,如同一张交织的大网,转念之间,那层光膜的脉络又仿佛是海底的发光藻类。
意识的领域没有了时空的概念,又怎会有方向存在呢?
就连念头都是依托于思维而存在,没有思想,行为便只是出自本能,亦或是被动。
张释恩向着那张光网坠去,又仿佛是在向海面游去,远远看去,那不断变幻着的明光如同夜空中璀璨的星河。
而随着他逐渐靠近,那光脉也逐渐变得清晰。
明亮,炽热,令人倦怠。
似有无数人影在那光脉上行走,转而又消失不见。
张释恩心中了然,这就是死后的世界吗?那些人影,兴许就是落脚其中的魂灵了。
没有天堂也没有地狱,亦没有转世轮回和永恒乐土,这般场景,倒也最为贴合他对死后世界的想象。
张释恩落入光脉之中,归属感自然诞生,仿佛他本就属于这里一般,身边是影影绰绰的人影,他试图去触摸,那些人影却消散一空。
他顺着人流不断前进,脚下的光脉如同一片巨大的明镜,张释恩看着那明镜中的倒影,一时间分不清是前进还是后退。
他要去何方?又去往何处?
一切都是未知,但又似乎没有早已注定的结果,既然他已经死去,又还有什么是要紧的呢?
但就在下一刻,张释恩却感到一阵强烈的抽离感,像是被骤然从水中捞起一般,身周的一切都迅速远去拉长成一道道纤细光丝。
感知逐渐将他的意识充盈,先是听觉,随后视野中隐有柔光,最后是呼吸。
张释恩猛的吸了一大口气,如同从深梦中惊醒一般。
一股强烈的闷臭味顺着鼻腔直冲天灵盖,喉道干涩的灼烧感让张释恩几乎是瞬间便清醒过来。
紧接着便是遍及全身的刺痛,仿佛万千细针同时扎透全身皮肤,就连呼吸时都有灼热胀痛,饶是他意志坚韧也不由得呻吟出声。
他想要睁眼,但眼皮却早已是两片枯焦的死皮,感知上突如其来的变故让他一时间只觉像是从天堂来到了地狱一般。
“你醒了?”
似是听到他的呻吟,视野中那道模糊的柔光逐渐靠近,在那柔光的浸润之下,张释恩顿时感到一股暖流传遍四肢百骸。
强烈的刺痛淡化不少,但取而代之的,是每一寸血肉神经传来的钻骨麻痒,如同万千蚂蚁在啃噬着他的血肉一般,强烈的刺激让他不受控制地身体反弓。
他下意识地想要抓挠,但理智却抑制住了这种冲动,尽管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,但这种感觉对张释恩来说并不陌生,这是血肉愈合神经再生的感觉。
身为二级基因强化者,他的身体自愈速度虽然强悍,但整个过程带来的刺激却是丝毫不减,即便麻痒难耐他也只得咬牙强忍着。
不知过了多久,那麻痒和刺痛才减弱了许多,亦或是张释恩已经逐渐习惯和适应了这种感觉,他尝试着睁眼,视野中是一片纯白的柔光,隐约可见一道人影正蹲在他的身前。
眼前的画面逐渐清晰起来,眼前的人却让他感到一阵陌生。
“你是……谁?”张释恩开口询问,却只感觉喉间一阵灼热,他只感觉嗓子都干裂开来,发出的声音让他自己都感到陌生。
那人闻言身形一颤,迟疑了一瞬道:“你难道不认识我了吗?”
陌生的声音。
柔和的女声,听上去年纪不大,带着试探的意味。
但张释恩却并没有予以肯定,全身上下持续不断传来的痛痒让他头脑异常清醒。
他还记得自己失去意识之前发生的事,灵视那双灰白色的眸子在他的脑海中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,也让他在瞬间便印证了对方的身份。
荒原人!
他记得生物科学系某一节课上,导师曾简单提起过,这些荒原人都是二十年前从地渊那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人。
只是不知为何,一部分本该因辐射而死的人非但没死,还在之后与旱垒城防军的摩擦中展现出了各种超凡能力。
张释恩也是那时才知道,地渊内几乎全城的人都是基因强化者。
作为基因科技的巅峰,地渊可以说是真正做到了取之于民用之于民,即便是外来人口,留居十年也能免费进行一次基因强化。
而二级基因强化的弊端对于地渊来说根本算不上什么困难,当然对于普通人来说也没那么容易接触得到,算是地渊最为隐秘的核心技术了。
由于这类消息并不允许在公网流通,即便是导师也不便于谈及太多。
不过张释恩也大抵能猜得出灵视的能力是什么,估计是某种能够操控生灵的傀儡术,至于那头死去多时的离原牛,恐怕也是对方早就准备的后手。
但这件事归根结底还是自己太过自负了,仗着纳米单兵甲的力量就自以为无敌,却不曾想竟会在灵视这里阴沟翻船。
回想起那如梦似幻的安恬死境,张释恩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。
看来死后也没办法直接回到地球。
至于眼下,虽然不清楚自己为何会出现在这里,但身旁的女人恐怕有很大概率是灵视的同伴,对方手中凭空而出的柔光对他的伤势恢复有极大助益。
一个杀手的直觉让他心里清楚,如果对方知道自己已经摆脱控制,那么他的处境必然会极为危险。
以张释恩目前的身体状况,恐怕连基础的行动都做不到,即便是普通人都有可能要了他的命!
敏锐的思维让他几乎是一瞬间便做出了应对,他有些艰难地提了一口气道:“原来……是你啊,我……看不清。”
张释恩说着,想要抬手揉眼睛,但却被对方及时制止了:“你现在还不能活动,你眼皮烧焦了,得恢复一段时间才行。”
那姑娘说着,手中的柔光再次将他的身体覆盖,原本干涸的眼球竟是有种浸润的感觉。
张释恩应了一声没再说话,但就在他以为自己已经成功骗过对方时,一道沉闷的声音却是从不远处响起。
“他不是灵视。”
那声音语气缓慢,但却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确定,张释恩的心顿时提到了嗓子眼。
被发现了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