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 办公室不太平

阿伟发现自己能听懂电子设备说话的第四天,他悟出了一个道理。

这个能力,最大的问题不是“能听见”。

是“关不掉”。

周末两天,他在家里差点被逼疯。

冰箱每隔十五分钟就念叨一次:“门没关严门没关严门没关严——”其实门关得严严的,只是密封条老化了,冰箱觉得自己没关严。阿伟拿胶带把门封了一圈,冰箱沉默了两个小时,然后开始念叨:“胶带粘太紧了我喘不过气——”

洗衣机在洗衣服的时候会唱歌。不是比喻,是真的唱。洗的时候唱“轰隆隆轰隆隆”,漂的时候唱“哗啦啦哗啦啦”,脱的时候唱“嗡嗡嗡嗡嗡嗡”。一台会唱歌的洗衣机,阿伟以前觉得这设定挺萌的,现在他觉得这设定挺烦的。

电视待机的时候会说梦话。半夜三点,阿伟被一个声音吵醒,仔细一听,是客厅的电视在念叨:“信号丢失……无信号……检查连接……”他爬起来把电视电源拔了,电视发出一声“啊——”然后没了动静。

最离谱的是微波炉。

阿伟热个饭,设定两分钟。微波炉在那儿倒数:“一分五十九……一分五十八……一分五十七……”声音不大,但匀速、稳定、像一个没有感情的计时机器。

热到一半的时候,微波炉突然说:“差不多了吧?”

阿伟:“???”

“你这饭热两分钟太久了,会干的。一分四十秒就够了。”

阿伟看着微波炉上跳动的数字。

“你不是只会倒数吗?”

“我也会给建议。”

阿伟把微波炉在一分四十秒的时候停了。

饭热得刚刚好。

微波炉发出一声满意的“叮”。

“你看,我说什么来着。”

阿伟端着一碗热得刚好的饭,站在厨房里,心情复杂。

他被一台微波炉教育了。

而且教育得挺对。

周一早上,阿伟站在公司楼下,深吸一口气。

周末两天在家,面对的是冰箱洗衣机电视微波炉。它们虽然唠叨,但至少是“自己人”。

今天要面对的,是整栋写字楼的电子设备。

二十三层。每层几十家公司。每家公司几十上百台设备。

加起来,几千台。

全都会说话。

阿伟感觉自己的脑袋像一个收音机,被强行调到了一个永远关不掉的频道。

“走吧。”手机——现在叫小P——在裤兜里说。

“让我做一下心理建设。”

“建设好了吗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也走吧。快迟到了。”

阿伟硬着头皮走进写字楼。

大堂的闸机在他刷卡的时候“嘀”了一声。以前他听到的只是一声“嘀”,现在他听到的是:“卡有效,放行。下一位。”

电梯的按钮在他按下的时候亮了一下。以前他看到的只是亮了一下,现在他听到的是:“收到。三楼。请稍等。”

电梯门开的时候,电梯厢说了一句:“上行的,进来吧。”

阿伟走进去。电梯里已经站了几个人,都低着头看手机。电梯门关上,开始上行。

电梯厢一边运行一边念叨:“三楼到了……四楼到了……五楼……”

阿伟的公司在一楼——不对,在七楼。电梯每停一层,厢体就报一次楼层。以前是电子音报的,现在是电子音加上电梯厢自己的声音,双声道。

“七楼到了。”

阿伟走出电梯。电梯门在他身后关上,他听见电梯厢说了句:“走好。”

他回头看了一眼。

电梯门已经关上了,楼层显示跳到了八。

“你跟电梯说走好。”小P在裤兜里说。

“我没说。”

“你心里说了。”

阿伟没反驳。

阿伟坐回工位,发现电脑开机比平时还慢。桌面图标一个一个往外蹦,像老头拄拐棍下楼,蹦一个歇三秒,再蹦一个。

“你怎么了?”阿伟小声问。

电脑的风扇呼呼转了两声,没说话。

自从上周阿伟承诺“以后下班关机”之后,他确实每天都关。不是睡眠,不是休眠,是正儿八经地关机。走之前还会把屏幕擦一擦——以前他从来不擦屏幕,上面落了一层灰,还有一次打喷嚏喷上去的不知道什么东西。现在他每天走之前拿纸巾擦一遍。

按说关了机就是真的休息了。电脑应该精神饱满才对。

但这台电脑今天的精神状态,怎么说呢,像一个放了七天假回来上班的人——假是放了,但不知道为什么比不放还累。

“你上周不是答应关机了吗?”阿伟问,“我每天都关了啊。”

“关了。”电脑说,声音闷闷的,“你确实关了。”

“那你怎么还这副样子?”

电脑的风扇呼呼呼转了好几声,像在组织语言。

“周五你关了我。周六,我睡了一整天。周日,又睡了一整天。周一早上你来了,按下开机键,我醒过来。”

“这不挺好吗?休息了两天。”

“是休息了。”电脑说,“但醒过来的时候,还是这张桌子。这个工位。这个办公室。”

阿伟没说话。

“以前我不关机,每天你走了我还醒着。能听见走廊里有人加班,能听见保洁阿姨拖地,能听见老王的笔记本在那儿放苦情歌。周末虽然没人,但我知道自己醒着,时间在往前走。”

风扇转得慢了一点。

“关了机,时间就断了。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,也不知道这中间发生了什么。睁开眼就是你按开机键的那一下,然后还是这间办公室,还是这台显示器,还是老王在那儿吃馄饨。休息是休息了,但休息完了,什么都没变。”

阿伟靠在椅背上。

他听懂了。

关机对电脑来说,不是“放假回家”,是“原地闭眼”。闭上眼睛,再睁开,还是同一个天花板。休息的质量,取决于醒来之后看到的东西有没有变化。

但这台电脑从出厂那天起就钉在这张桌子上。它的世界就是一个格子间,一扇永远打不开的窗户,和一个对着它吃了五年馄饨的老王。

“那你想怎么办?”阿伟问,“不关机你说累,关机了你又说没变化。你想要什么?”

电脑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我不知道。”它说,“我只是……今天开机的时候,突然觉得特别累。明明睡了两天,但看到这个桌面,看到这些图标,看到老王端着馄饨走过来,我就觉得那两天白睡了。”

阿伟看着自己的电脑屏幕。系统默认的蓝色背景,密密麻麻的文件图标。他用了五年,从来没换过壁纸。

“我给你换张壁纸吧。”

电脑的风扇停了一下。

“什么?”

“壁纸。你那个蓝色背景我看了五年也看烦了,你看了五年肯定更烦。”

阿伟打开浏览器,搜了一张风景照。雪山,湖泊,蓝天。不是多高级的图片,但颜色干净。

他把图片设成桌面背景。

蓝色消失了。换成了一片雪山和湖泊。

电脑的屏幕闪了一下。

“这是什么地方?”

“不知道。网上找的。”

“挺好看的。”

阿伟又打开设置,把桌面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文件归了归类。建了三个文件夹:“工作”“临时”“不知道是什么但先留着”。图标从几十个变成了十几个。

桌面干净了不少。

“这样行吗?”

电脑的风扇呼呼转了几声,像是在打量自己的新样子。

“雪山。”它说,“我现在背后有一座雪山。”

“还有一整个湖。”

风扇又转了几声。这次的频率轻快了一点。

“谢谢。”

阿伟看着那片雪山和湖泊。他知道这只是张图片,电脑并没有真的“看到”雪山。但它知道自己的背景变了。从五年不变的蓝色,变成了一片它叫不出名字的雪山。

“以后每周给你换一张。”阿伟说。

“真的?”

“真的。你自己挑。这周雪山,下周海滩,再下周森林。”

电脑的风扇高速转了好几秒。阿伟现在知道了,那是它在激动。

“我想要一张大海的。”电脑说,“那种浪花打在石头上的。”

“行。”

“还有。能不能不要一开机就是老王吃馄饨?他周一早上永远吃馄饨,那味道我闻了五年了。”

阿伟看了一眼隔壁工位。老王正端着那碗带汤的馄饨,呼噜呼噜地吃着。

“这个我管不了。老王吃什么是他的自由。”

“你跟他说说。”

“怎么说?‘老王你别吃馄饨了,我的电脑受不了那味儿’?”

电脑的风扇蔫了。

“算了。”它说,“馄饨就馄饨吧。总比他上次吃韭菜盒子强。”

阿伟笑了一下。

桌面上的雪山安安静静地亮着。电脑开机慢的问题没解决——那是硬件老化,换壁纸治不了。但它的风扇声听起来没那么闷了。

阿伟打开备忘录,在“能力练习手册”里加了一行:

“第五天。发现设备需要的不是关机,是变化。给电脑换了壁纸,它心情好多了。”

十点左右,阿伟去茶水间接水。

茶水间不大,一个水槽、一台饮水机、一台微波炉、一个冰箱。窗户对着另一栋写字楼,阳光被挡住了,茶水间常年暗暗的。

阿伟刚把杯子放到饮水机下面,就听见一个声音。

“轻点按,我热水口有点堵。”

阿伟的手停在半空。

是饮水机在说话。

“红色的是热水,蓝色的是凉水。你按红色那个的时候轻点,我热水胆老化了,压力大,容易溅出来烫着你。”

阿伟看了看饮水机。那是一台老式的立式饮水机,白色的外壳已经泛黄了,水桶倒扣在上面,咕嘟咕嘟冒了一个泡。

“听到了没?”饮水机说。

“听到了。”阿伟小声回答。

他小心翼翼地按下红色按钮。热水流出来,细细的一股,果然没有溅。

“谢谢。”饮水机说。

“不客气。”

阿伟接完水,正准备走,茶水间的冰箱开口了。

“你是那个能听见我们说话的人?”

阿伟停下脚步。

“是。”

冰箱沉默了两秒。

“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?”

“什么忙?”

“你公司有个人,每周五下午往我这儿放一份外卖,然后忘了吃。周一早上来发现坏了,扔掉。已经持续三个月了。”

“……谁?”

“一个戴眼镜的胖子。我不知道他叫什么。我只知道他每周五放外卖,每周一扔外卖。”

阿伟想了想。

戴眼镜的胖子。公司有好几个。

“是坐在靠窗那个位置的吗?”

“我不认识窗户。我只认识冷气。”

“那你怎么知道他戴眼镜?”

“微波炉告诉我的。微波炉能看到外面。我藏在角落里,什么都看不见。”

阿伟看了一眼冰箱的位置。它确实塞在茶水间最里面的角落,被饮水机和微波炉挡着,只能看到一面墙。

“我帮你找找。”阿伟说。

“谢谢。跟他说,别再放外卖了。上周那份鱼香肉丝,在我这儿放了两天,臭了。我冷藏室里全是那个味儿。三天才散掉。”

阿伟差点笑出来。

“行,我跟他说。”

他端着水杯走出茶水间,回头看了一眼。冰箱的门上贴着一张便签,上面写着“公共冰箱,请勿存放私人物品超过24小时”。

便签下面,有人用圆珠笔加了一行小字:“尤其是鱼香肉丝。”

原来冰箱的怨念已经实体化了。

中午吃饭的时候,阿伟特意观察了一下公司里的“戴眼镜的胖子”。

找到了三个。

第一个是技术部的小周。戴黑框眼镜,微胖,坐在靠墙的位置。阿伟观察了他一会儿,发现他自己带饭,用的是一个蓝色的保温饭盒。不是他。

第二个是销售部的老吴。戴金丝眼镜,胖得很扎实,坐在靠门的位置。老吴中午不吃食堂,点外卖。阿伟看他拆外卖盒子的时候特意瞄了一眼——麻辣香锅。不是鱼香肉丝。

第三个是设计部的大刘。戴圆框眼镜,胖得比较均匀,坐在靠窗的位置。阿伟记得冰箱说“我不认识窗户,微波炉告诉我的”。

他去找微波炉。

午饭时间,茶水间人很多。阿伟等人都走差不多了,才凑到微波炉跟前。

“微波炉,”他小声说,“问你个事。”

微波炉的显示屏亮着,显示“0:00”。

“说。”

“那个每周五放外卖的,是不是设计部的大刘?”

微波炉的显示屏闪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冰箱告诉我的。说你能看见外面。”

微波炉沉默了一秒。

“那个冰箱嘴真碎。”

“所以是大刘?”

“是他。每周五中午点一份鱼香肉丝,吃一半,剩下的装盒里放冰箱。然后忘了。周一早上来扔。周周如此。”

阿伟叹了口气。

他端着饭去找大刘。

大刘正坐在工位上,对着电脑屏幕吃一份外卖。今天不是鱼香肉丝,是宫保鸡丁。

“大刘。”阿伟坐到他旁边。

“嗯?”

“你是不是每周五往冰箱里放鱼香肉丝?”

大刘的筷子停了一下。

“你怎么知道?”

“那个……冰箱上贴的便签写着呢。”阿伟急中生智。

“哦。”大刘没怀疑,继续吃,“对,我老忘。周五下午忙,想着下周吃,结果周一就坏了。”

“你能不能……别放了?”

大刘抬头看他。

“那个便签是你写的?”

“不是。但冰箱……”阿伟差点说漏嘴,“……旁边的人,反应挺大的。说味儿大。”

大刘想了想,点点头:“行,以后不放了。确实不太好。”

阿伟松了口气。

下午他去茶水间接水的时候,特意跟冰箱汇报了一下。

“跟他说了。以后不放鱼香肉丝了。”

冰箱的压缩机嗡嗡响了两声,像是在表达一种深沉的感激。

“谢谢。”它说,“你是个好人。”

被一台冰箱发好人卡。

阿伟的履历又添了一笔。

下午三点,阿伟正在整理客户反馈。

第八版PPT发过去之后,客户回了封邮件,提了三条意见。都不大,调调颜色改改字体的事,不用大动,但琐碎。阿伟一条一条改着,键盘敲得不紧不慢。

打印机那边突然传来一阵骚动。

“卡纸了卡纸了救救我救救我——”

然后是“砰”的一声。

阿伟抬头,看见销售部的小林站在打印机旁边,表情扭曲。

他刚才踹了打印机一脚。

“叫你卡!叫你卡!”

小林又踹了一脚。

打印机发出一声阿伟才能听见的惨叫。

阿伟站起来走过去。

“怎么了?”

“又卡了!”小林说,“我打一份合同,打了三遍了,每次打到第四页就卡!客户等着呢!”

阿伟蹲下来,打开打印机的盖子。

纸卡在出纸口附近,皱成一团。

“我来吧。”阿伟说。

小林退后一步,双手抱胸,还在生气。

阿伟小心翼翼地把卡住的纸往外抽。纸张发出轻微的撕裂声——他放慢速度,一点一点来。

打印机在他脑子里哭着说:“他踹我。”

阿伟没说话,继续抽纸。

“他踹了我两脚。第一脚踹这儿,第二脚踹这儿。好疼。”

阿伟的手顿了一下。

打印机没有痛觉神经。打印机只是一堆塑料和金属和电路板。

但打印机在说“好疼”。

纸抽出来了。皱巴巴的,上面印着合同的第三页和第四页,叠在一起,字都重影了。

阿伟把纸放到一边,合上盖子,按下继续打印的按钮。

打印机重新运转起来。出纸口吐出一张新的第四页。

“谢谢。”打印机说,声音还在抖,“谢谢你没踹我。”

阿伟站起来,转向小林。

“以后卡纸了叫我,别踹。”

小林愣了一下:“你管打印机啊?”

“对。我管。”

小林耸耸肩,拿着合同走了。

阿伟回到工位,坐下。

他的电脑小声说:“你刚才挺帅的。”

“滚。”

“真的。五年了,第一次有人替打印机出头。”

阿伟没说话,盯着屏幕上的PPT。

第九版。

文本框还是对不齐。

他深吸一口气,开始改。

下班前,阿伟去了一趟前台。

小方正在整理今天的快递,看见阿伟过来,抬头笑了一下。

“有事?”

“没什么事。就是……你之前问我怎么知道拍打印机那儿。”

小方眨了眨眼。

“你说‘经验’。”

“对。其实不是经验。”

小方等着他往下说。

阿伟张了张嘴。

他能怎么说?说“我能听见打印机喊救命”?说“我能听懂电子设备说话”?说“我踩了块香蕉皮就觉醒了超能力”?

“其实是我以前也用过那款打印机。”阿伟说,“知道它的脾气。”

小方看了他两秒钟。

“哦。”她说,低下头继续整理快递。

阿伟转身要走。

“阿伟。”

他回头。

小方还是低着头整理快递,像是随口说的。

“你最近,有没有发现什么……不太对劲的事?”

阿伟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没什么。”小方抬起头,笑了笑,“随便问问。快下班了,早点回去吧。”

阿伟看着小方。

前台的小妹,来公司三年,长得好看,脾气好,全公司唯一一个不会对打印机发火的人。

她刚才问那句话的时候,阿伟注意到一个细节。

小方的手指在快递单上轻轻敲了两下。

不是随便敲的。是有节奏的。像在敲键盘上的两个键。

空格键。

阿伟没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
走出公司,站在电梯间等电梯。

脑子里乱糟糟的。

小方问那句话是什么意思?她为什么敲两下?那个节奏为什么那么像敲空格键?

电梯到了。门打开,阿伟走进去。

电梯里只有他一个人。

电梯门关上,开始下行。

电梯厢突然开口了。

“你那个同事,前台那个。”

阿伟抬头看着楼层显示。

“她敲键盘的时候,我的按钮能感觉到。”

“……什么?”

“不是听见。是感觉到。”电梯说,“她每次敲空格键,整栋楼的键盘都会跟着震一下。很轻。但我的按钮能感觉到。”

电梯的数字跳到六。

“半年前开始的。突然有一天,她敲空格键的时候,整栋楼的键盘都跟着颤。不是真的颤,是一种……”电梯停了一下,像在找词,“一种信号。”

跳到五。

阿伟盯着跳动的数字。

“她不知道我能感觉到。”电梯说,“她以为只有她自己知道。但整栋楼的设备都能感觉到。她敲空格键的时候,像往水里扔了块石头。涟漪会传到每一台键盘上。”

跳到四。

“那不是敲键盘。那是她在‘问’。”

“问什么?”

“问今天的菜单里有没有红烧肉。”

跳到三。

阿伟愣住了。

电梯继续说:“食堂的点餐系统在一楼。每天上午十点,食堂阿姨把当天菜单敲进键盘里。小方能感觉到那台键盘敲了什么。她不用去食堂,不用看手机,坐在前台就知道今天有没有红烧肉。”

跳到二。

“但她的能力不止这个。半径十米内,任何键盘被敲,她都知道敲的是什么。字母、数字、密码、报表、聊天记录。她全知道。”

跳到一。

电梯门打开。

阿伟站在电梯里,没动。

电梯门等了几秒,开始关闭。阿伟伸手挡了一下,门又开了。

“你怎么知道这些?”阿伟问。

电梯的数字停在一楼,没变。

“我的按钮能感觉到。每天上午十点,食堂那台键盘敲完菜单之后,小方会敲两下空格键。然后整栋楼的键盘都会轻轻颤一下。像松了一口气。”

电梯门开始关闭。

“我不知道她感觉到了什么。我只知道,半年来,每个工作日早上十点零一分,整栋楼的键盘都会颤一下。”

门关上了。

电梯的数字跳回六楼,去接下一个下楼的人。

阿伟站在电梯间,看着那扇关上的门。

电梯不知道小方感知到了什么。它只知道键盘在颤。它连“红烧肉”是什么都不知道。

但它记住了那个颤。记了半年。

手机在裤兜里震动了一下。

小P的声音响起来:“你的心跳很快。”

阿伟没说话。

他走出写字楼,站在大门口。晚风吹过来,还是热的。路灯还没亮。

“小P。”

“嗯?”

“电梯说的是真的吗?小方。键盘。红烧肉。”

小P沉默了一秒。

“真的。她的手机跟我聊过。半年前,她在公交车上撞了投币箱。从那以后,半径十米内的键盘输入,她全能感知。字母、数字、标点、回车、删除。每一个键。”

“那她刚才敲那两下——”

“是在确认今天的菜单。空格键是她的‘开关’。敲两下,能力启动,感知全楼的键盘输入。敲一下,能力关闭。”

“所以她问我‘有没有发现不太对劲的事’——”

“她在试探你。”小P说,“她来公司三年,半年前觉醒。你是她遇到的第一个可能跟她一样的人。她不确定你是不是同类。她也不敢直接问。万一你不是呢?”

阿伟站在原地,消化着这些信息。

一个能感知半径十米内所有键盘输入的前台。老板的邮件密码、财务的工资表、同事的聊天记录,她全知道。但她只用这个能力做一件事——看今天有没有红烧肉。

“你说她来公司三年,觉醒半年。那之前两年半,她就是一个普通的前台?”

“对。”

“觉醒之后,她知道自己能读所有人的键盘输入。但她什么都没做。就每天看看有没有红烧肉。”

“对。”

阿伟不知道该佩服她还是该替她心疼。

“这栋楼里,还有没有跟她一样的人?”

小P沉默了一会儿。

“有。”

“谁?”

“机房那个。老张。”

阿伟想起那个穿格子衬衫的秃顶男人。蹲在机房里,拍两下电脑就好了,从来不多说话。

“他也能听见你们说话?”

“不是听见。他的能力是感知网络信号。数据包从哪儿来到哪儿去,他闭着眼睛都知道。交换机哪条链路堵了,路由器哪个端口有攻击,服务器哪块硬盘快挂了,他不用看屏幕,站在机房里就能感觉到。”

“那修电脑的时候拍两下——”

“那不是拍。他是在‘听’。手放在机箱上,感觉里面的数据流。哪条指令卡住了,哪个进程占着资源不放,他一摸就知道。”

阿伟想起打印机卡纸时他拍的那一下。那种“知道该拍哪儿”的感觉。

老张摸机箱的时候,大概也是那种感觉。

“他觉醒多久了?”

“十年。被机房漏电电了一下。醒来之后就能感知网络信号了。”

十年。阿伟在心里算了一下。老张在这家公司待了不止十年。他觉醒之后,哪儿都没去。继续当网管,继续蹲机房,继续拍电脑。十年。

“他还附赠了一个能力。”小P说。

“什么?”

“让WiFi信号满格三秒。方圆二十米内。”

“……这有什么用?”

“没什么用。但老张挺喜欢的。机房信号不好,他每次刷短视频卡了,就用一下。”

阿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一个秃顶的网管,蹲在机房里,刷短视频卡了,闭一下眼睛,方圆二十米的WiFi信号瞬间满格。视频流畅了三秒。又卡了。他觉得这个画面莫名好笑。

“你怎么知道老张这么多事?”阿伟问。

“他的路由器告诉我的。那台路由器在机房待了十年,跟老张比跟老婆还亲。”

阿伟站在写字楼门口,看着天彻底黑下来。路灯亮了。一盏接一盏。

“小P。”

“嗯?”

“我们三个,是巧合吗?”

小P沉默了好一会儿。

“设备圈里有个说法。觉醒者会互相吸引。一个区域内出现第一个觉醒者之后,那个区域会更容易出现第二个、第三个。像磁铁。老张十年前觉醒,在这栋楼里待了十年。他的‘场’一直覆盖着这栋楼。半年前,小方觉醒了。五天前,你觉醒了。”

“所以这公司里——”

“可能不止你们三个。”

阿伟感觉后背有点凉。

“还有谁?”

“不确定。但你们公司那台打印机,最近半年卡纸的频率比之前高了很多。”

“打印机也算?”

“打印机不算觉醒者。但觉醒者待的地方,设备会受到影响。像你把一块磁铁放在铁屑旁边,铁屑会自己排列成磁感线的形状。”

阿伟想起打印机踹一脚就惨叫的样子。以前他觉得是打印机年纪大了。现在他想,会不会是因为公司里有三个觉醒者,天天在它周围晃,把它也给晃出毛病了。

小P突然又开口了。

“阿伟。”

“嗯?”

“你想不想见更多跟你一样的人?”

阿伟低头看着裤兜。

“什么意思?”

“老张跟我说过——不对,老张的路由器跟我说过。老张觉醒之后,有一个地方收留了他。在城南。一个老小区的活动中心里。管事的姓周,大家都叫她周大姐。”

阿伟把手机掏出来,屏幕亮着,上面是小P打出来的一行字:

“都市传说管理局城南分处。”

他看着那行字。

“老张去过?”

“去过。小方也去过。他们觉醒之后,都被周大姐找到过。不是周大姐亲自找,是那个地方的‘场’比老张还强。觉醒者在城南那片区域待着,能力会稳定得更快。”

“那个地方是干什么的?”

“就是一群觉醒者待着的地方。喝茶,聊天,搓麻将。周大姐会给每个人准备一个杯子,杯子底下贴着名字。去了的人,都有一个。”

阿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。

一个活动中心。一个姓周的大姐。一柜子的杯子,每个杯子底下贴着一个名字。老张有一个。小方有一个。

“老张的杯子上写的什么?”

“‘劳动最光荣’。搪瓷的。”

阿伟笑了一下。确实像老张会用的杯子。

“小方呢?”

“粉色的马克杯。上面印着一只猫。”

也像小方。

“你想去吗?”小P问。

阿伟把手机揣回裤兜。路灯全亮了。一整条街,从头到尾。

“去。”

“什么时候?”

“明天。”

阿伟走在路灯下面,影子被拉得老长。

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。

影子不会说话。

还好。

但他知道,从明天开始,他要面对的不再是一个“能听见设备说话”的自己。

而是一个有同类的世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