永暮不散的昏黄,沉沉压在风口山的乱石嶙峋之上。
血色虫洞笼罩的荒原从无真正白昼,灰蒙蒙的天光落下来,将大地的裂痕、干涸的血渍、散落的异兽残骨尽数染成暗沉的赭色。
自上次多方聚落混战落幕,风口山一带的混乱局面,终于迎来了短暂的平息。
刘强借着那场厮杀的余威,收拢了战场残余的幸存者,整合了原本四散飘零的零散小队、独行者与残部,正式将这支依托风口山营地存续的势力定名——乞活盟。
乱世无仁义,活着即是唯一天理。
这是永暮荒原成型以来,风口山周边第一个初具规模的人类势力。没有繁复的规矩,没有虚浮的名号,乞活盟立盟的唯一宗旨,便是绝境求生、抱团存命。
混战过后,周遭大大小小数十个微型聚落早已人心惶惶。原本割据一方、互相猜忌蚕食的小团体,要么在厮杀中折损过半战力,要么早已物资耗尽、濒临覆灭。没人再敢独自占据一方荒土,直面无处不在的异兽与未知凶险。
刘强行事沉稳果决,褪去了往日憨厚的伪装,带着盟内仅剩的精锐,逐一对周边零散势力进行整合。
不施暴杀,不强行吞并,只摆乱世实情:独行者难以熬过异兽夜袭,小聚落扛不住高阶异兽冲击,唯有抱团凝聚力量,共享狩猎资源、共守营地防线,才有活下去的机会。
经历过血与火的洗礼,残存的幸存者早已看透荒原的残酷。没有人再执拗于一己私权,或是无谓的颜面。一个个零散小队主动归附,原本割裂破碎的风口山区域,终于被乞活盟牢牢攥合为一体。
短短几日光景,周遭所有游离的小势力尽数归编,散乱的人力、简陋的物资、残破的武器统一规整分配,荒无人烟的乱石营地,终于有了几分聚落生机。
势力规整完毕,刘强第一时间安排人手,奔赴远方的临时后备基地。
此前小队全员外出狩猎、遭遇狼群围杀,重伤、轻伤的伤员全在乱石堆基地里等着星星草救命呢,由几名同伴照看。如今风口山意外成为了大本营,接回伤员并安顿在风口山当是首当其冲。
颠簸的荒原土路之上,归来的队伍步履匆匆。担架错落排布,上面躺着浑身是伤、气息孱弱的伤者,有人断骨缠布,有人皮肉外翻,还有人高烧昏沉,在昏黄天光里低声呓语,满是绝境的孱弱与狼狈。
乱世之中,人命如草芥,可偏偏这群绝境求生的人,仍存一丝烟火温情。
苏清婉望向荒原深处那片死寂的昏黄,心底隐隐惦念着那个骤然逃离的身影。
吕杰。
那场混战落幕,他被她一句呼唤从嗜血癫狂中拽回理智,却终究败给了自己的心魔。他怕失控、怕屠戮、怕重蹈覆辙,最终狼狈逃离人群,孤身扎入了茫茫荒原的深处。
营地人声鼎沸,众生归安,可这片安稳热闹,从来不属于那个背负罪孽、困于自我的孤独人影。
而此刻的荒原深处,早已沦为无声的修罗场。
远离风口山的喧嚣,乱石遍地,阴风呼啸,枯草在风里疯狂摇曳,发出细碎又凄厉的呜咽声。
吕杰孤身伫立在荒芜大地中央,周身没有半点人气,只剩漫天压顶的阴郁与暴戾。
方才营地的人声、伤者的喘息、普通人求生的微弱暖意,像一根根细针,反复刺扎着他紧绷的神经。
他刚刚压下的嗜血躁动、深埋心底的梦魇,再度汹涌翻涌。
苏圆死前含泪求救的模样、自己失控屠戮的画面、心底那句挥之不去的“我是人是兽”的自问,层层叠叠,裹挟着无尽的愧疚、恐惧与郁结,死死缠绕着他的四肢百骸。
他不敢靠近人群,不敢触碰温暖,他怕自己体内的兽性,会亲手碾碎这来之不易的安稳,会再次亲手杀掉想要守护的温柔。
可压抑的情绪总要出口,淤积的疯狂总要宣泄。
他不能伤人,便只能屠兽。
沙哑的低笑自喉间溢出,带着几分疯戾,几分悲凉。吕杰垂落的双拳缓缓收紧,指节泛白,眼底一点点爬满猩红的血色,理智的边缘再次被兽性吞噬,却又被他死死强行压制。
不需要猎物挑衅,不需要异兽进犯。
此刻荒原之中,所有游荡的凶兽,皆是他宣泄罪孽、排解郁结的祭品。
远处,几头游荡觅食的荒原狼嗅到生人气息,四肢蹬地,獠牙外露,带着腥风猛扑而来,漆黑的眼眸里满是嗜血的凶光。
吕杰身形未动,静静伫立原地。
直到狼群扑至身前数尺,他骤然动了。
没有花哨招式,只有纯粹、粗暴、碾压一切的力量。
一拳轰然砸出,沉闷的骨裂声响彻荒原。为首的那头成年荒原狼头颅瞬间塌陷,庞大的身躯甚至来不及哀嚎,便软软瘫倒在地,温热的兽血瞬间浸染干裂的土地。
剩余的狼群受惊狂吠,悍不畏死的围攻而上。
吕杰身形辗转腾挪,动作凌厉狠绝,招招致命。
利爪撕裂兽皮,重拳击碎兽骨,手肘顶碎凶兽头颅。狼嚎凄厉,血肉纷飞,昏黄的天光之下,四溅的兽血染红了周遭的枯草乱石。
他全程沉默,唯有眼底翻涌的猩红,衬得愈发疯魔。
他只是在杀,疯狂地杀,无止境地杀。
用异兽的鲜血冲刷心底的阴霾,用极致的杀戮压制翻涌的兽性,用一场又一场单方面的屠戮,宣泄那无处安放的痛苦与自责。
片刻之间,数头荒原狼尽数殒命,尸横遍地,血流成洼。
血腥味随风弥漫四野,浓重又凛冽。
可吕杰心底的郁结,未曾有半分消减。
他缓缓抬眼,望向荒原更深处,那里隐隐传来异兽低吼,藏着更多蛰伏的凶兽。
他抬脚,踩着满地温热的兽血,一步步朝着更深、更暗、更死寂的荒原走去。
永暮沉沉,荒风猎猎。
孤影孑然,一路屠戮,一路癫狂。
人群归安,乞活新生。
而他,永远是这乱世荒原之中,游离在光明之外、困于罪孽之中的孤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