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华公元历二千零七年
距零号实验与“地脉”的崩坏,已然过去了五十余年。世界的动乱虽早已平息,可那场浩劫所埋下的祸根,才堪堪拉开高潮的序幕。但那又如何?绝境之中的人类,从不会坐以待毙——没有什么生灵,比人更可怕。
亚陆·北海道·扶桑西岸海域。
还算平静的海面上,一列编号为TC—041的列车正迎着海风缓缓前行。列车末尾的车厢里,一位不速之客早已悄然登车。数道火光骤然闪烁,旋即归于死寂,只余下车厢外车组人员急切的询问声,与几道压抑的私语在海风里飘荡。
“注意,我是李素。目标已肃清,确认无一活口。”嘈杂的广播背景音中,一名中年人一手握着手枪,一手举着通讯器沉声汇报。他的脚边,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全副武装的尸体。
通讯器那头传来一道不紧不慢,却透着几分兴奋的声音:“你搞出的动静太大了,隔着通讯器我都听得清那几声枪响。你就这么怕别人不知道这儿出事了?”话音未落,对方又提醒道,“前两节车厢的乘客听到了枪声,已经乱成一团,还有两名乘警正往你那边赶。”
中年人却毫不在意,踱步到车厢窗边,目光投向远处海面上的一座海岛基地。屏息良久,他转身蹲下身,逐一翻查士兵尸体的口袋,同时向通讯器那头问道:“瓦伦和小怀到哪了?”
“瓦伦大概七分钟前就潜入基地了,破坏了好几处监控,现在应该已经摸到实验室。”同伴的声音顿了顿,随即补充了一条让李素神色一凛的消息,“至于那小子,从临时变卦加入行动到现在,半点消息都没传回来。对了,刚刚格尔威传回讯息,基地周边的深渊能浓度正在急剧攀升,以太活性也已经超过阈值了。”
李素听罢沉默片刻,对着通讯器低声叮嘱了几句,便切断了联系。恰在此时,车厢门外传来了拧动门锁的声响——可门,早已被他从内部反锁。
门外的人见门打不开,立刻用一口流利的日语朝内喊话。李素屏住呼吸,缓步挪到门旁,没有发出一丝声响。外面的人迟迟得不到回应,开始用力砸门。
李素抬手轻轻拨开门锁,在门外之人再次猛力撞门的瞬间,骤然将门拉开。惯性之下,两名乘警直接踉跄着摔进车厢。他顺势侧身一绊,将一人狠狠放倒,随即抬脚猛踩其脖颈,只听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那人脖颈当场折断。另一人反应极快,拔枪便要开火,可无论怎么扣动扳机,手枪都毫无动静。
李素眼中寒光一闪,从后腰抽出短刀,白刃入、红刃出,干脆利落。确认两人彻底断气后,他捡起地上的配枪掂了掂,撇嘴道:“南部14式,老掉牙的型号。啧,可惜太常见了,不然格尔威那家伙说不定会很感兴趣。”话音里满是不屑。
解决完乘警,李素走出车厢,再次望向那座海岛基地。他对着通讯器发出最后一段讯息,随即将武器仔细包裹好,纵身一跃,沉入冰冷的海水之中。
视线切换,海岛基地内部。
一名二十出头的青年,不慌不忙地从更衣室走出来。他理了理身上的白大褂,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。
“石井先生……我,又回来了。”
青年对着镜子整了整衣领,戴上口罩,大步走进楼梯间,朝着地下实验室快步走去。一路上,一队队武装人员正来回排查,气氛肃杀。青年却神色坦然,凭着手中伪造的证件,与一口地道的东京口音,竟没引起任何人的怀疑。
穿过三道虹膜识别门,青年终于抵达实验室入口。他刷开身份卡走了进去,只见实验室里十几名研究人员正围在一排培养皿外,低声讨论着什么。培养皿内的营养液中,一具具人体被输液管半吊着,从他们的相貌与手上尚未摘除的饰品,不难看出其身份来历。
青年走上前,随手拿起一份文件,熟练地加入了讨论。可没过多久,一名研究员忽然惊疑出声:“佐藤?你怎么在这?你不是请假了吗?”
青年心头猛地一紧,脸上却依旧波澜不惊。他转过身,看向说话之人——对方戴着厚厚的黑框眼镜,胸前工牌上印着“宫本翔平”四个字。
“宫本前辈。”青年刻意放缓语速,让东京口音愈发地道,“上面发了紧急通知,说实验室人手不足,让我提前销假回来支援。难道前辈没收到通知吗?”说话间,他的手悄然摸向了上衣口袋。
其余研究员纷纷循声望来。宫本盯着青年,总觉得这位同事今天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违和,当即迈步上前,想要进一步确认。
“他不是佐藤!”
青年的视线越过宫本,落在了人群中央那个干瘦的老头身上——那正是他此行的目标,前战争罪犯,这座实验基地实质上的最高管理者,石井四郎。石井一眼认出青年,脸色骤变,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。
几乎在石井出声的同一刹那,实验室内的警报声尖锐地响彻整座基地。青年反手从衣内拔出一支注射器,狠狠刺入身旁最近一名研究员的脖颈。那名研究员闷哼一声,直挺挺地倒了下去,不过二十秒,他的身体便开始疯狂变异,躯干各处迅速冒出虬结的植物枝干,手臂上的皮肤硬化成角质层,长出了森然的长刺。
“动手吧,‘朋友’。”青年冷声下令。
变异的研究员立刻嘶吼着扑向了昔日同僚。与此同时,青年从衣下抽出一柄骨刺,如猎豹般迅猛地扑向石井四郎。旁边几名守卫反应过来,抄起冲击枪便扣下扳机,可光束打在青年身上,却如同泥牛入海,没有造成任何实质伤害。
短短六分钟不到,刚才还在热烈讨论的研究员们,便尽数倒在了血泊之中。而基地的其他区域,此刻也已是一片混乱——青年留在更衣室的“礼物”,在他动手的瞬间便释放出了病毒瓦斯,那是型号为深渊T315的致命生物兵器。
“好久不见啊,石井先生。”青年缓步走上前,用短刀抵住石井四郎的脖颈,另一只手则飞快地在旁边的电脑上操作着,“上次见面,应该是五十多年前的抗战时期了吧?不知您老,近来安好?”
“以防您贵人多忘事,我不妨提醒一句。”青年的声音冰冷刺骨,“我姓章,单名一个仲字。当年,我就是被你抓去做细菌实验的孩童之一。你大概以为,我根本不可能活着逃出那座地狱吧?可你万万没想到,我不仅活下来了,还能站在这里,亲手了结你。”
说话间,章仲已经破解了电脑权限,调出了整个基地的控制系统。他掏出一个U盘插了上去,不过半分钟,整座基地的灯光、警报与防御系统便全面瘫痪。
“看来,你们这帮畜生把这些技术玩得很熟练啊。”章仲冷笑一声,一脚将石井四郎踹翻在地,“先是用这些龌龊手段给自己谋了长生不死,战败后又把二十七号法案卖给西洋佬,间接引发了零号空洞事故,还有后续一系列的深渊灾变。现在,居然还妄想用深渊因子和生物技术制造兵器?可惜,你们惹错人了。”
他俯身盯着石井四郎,眼中怒火熊熊燃烧:“虽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,我算不上纯粹的华人,但刨根问底——我,仍是神州的子孙!”
话音落下,短刀寒光一闪,石井四郎的惨叫声戛然而止。
就在这时,实验室的门被人推开,一男一女走了进来。
章仲闻声抬头,见是自己人,这才松了口气,冲二人招了招手,随即语速极快地简述了行动过程,而后带着他们打开一处暗门,进入了一间隐秘的储藏室。
“怎么样?看着这些和你有同根同源之人死在这里,心里不好受吧?我亲爱的大小姐?”进入储藏室后,章仲伸手摸索着墙上的电灯开关,笑着打趣身后的女同伴。
女同伴闻言,沉默片刻,轻轻叹了口气:“要说难过,确实有一点。但更多的,是失望。”她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怅然,“想想当年,整个南洋神州是何等团结……唉,终究是一帮烂到根里的畜生。”
她看着与章仲年纪相仿,腰间别着一柄太刀与一把54式手枪,眉眼间透着一股英气。
“开个玩笑罢了,别往心里去。”章仲摸到开关,按下的瞬间,满室灯光骤然亮起,“你和他们早就不是一路人了,更何况,你现在是堂堂正正的华人。”
灯光之下,储藏室里摆满了仪器与培养舱,透过培养舱的玻璃望去,里面的生物形态猎奇可怖,明显是人为拼接改造的变异个体,看得人头皮发麻。
“哇……我预想过无数种可能,唯独没料到,居然会是她。”章仲的目光落在储藏室最深处的那台特殊营养舱上,忍不住低骂一声,“啧,又是一件麻烦事。”
“你认识她?”男同伴开口问道。他正是潜入基地的瓦伦,此刻正盯着营养舱里那个沉睡的女孩,眉头紧锁。
“认识。她是丝达·卡门斯威尔的复制体,也是……”章仲的声音沉了沉,“某种意义上,肖恩与老师的直系血脉,差不多算是老师的八十世孙。”
说着,他走上前,开始强行破解营养舱的控制面板:“之所以说是复制体,是因为她是佐格的实验品之一。那个疯子,妄图通过复刻丝达的基因组,再融合格洛斯的基因,制造出一具能够凝结并承负‘空间’的躯壳。”
“等等。”女同伴念卿忍不住插话,“她和肖恩怎么会扯上关系?如果真是直系血脉,就算有IJAMO的技术支持,她也不可能活到现在吧?”
“这就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了。”章仲头也不抬,手上的动作不停,“你只需要知道,她是现任的「行者」之一,是掌握着空间权能的天选之人。”
说话间,控制面板发出“嘀”的一声轻响,营养舱的舱门缓缓打开。舱内的高氧液汩汩流出,落到地上后,很快便凝结成了晶莹的结晶。
“那现在怎么办?”瓦伦看着舱内沉睡的女孩,沉声问道,“按照我们以往的规矩,直接杀了?毕竟按你所说,她的体内就是深渊核心,是这次大崩坏的关键。”
章仲的动作顿了顿,他转过身,看向储藏室里一排排的培养舱,摇了摇头:“我们又不是魔鬼,没必要见神杀神、见佛杀佛吧?不然和西伯利亚那群豺狼,又有什么区别?”
话音未落,他抬手猛地砸碎了营养舱的舱壁,稳稳地将里面的女孩抱了出来,放在地上。“念卿,你出去找一件研究员的干净衣服来,给她穿上。”
念卿应声转身,快步走出了储藏室。房间里只剩下章仲与瓦伦两人。章仲走到瓦伦身边,拍了拍他的肩膀,轻声道:“其实你没必要这么紧张,我早就说过,那个黑暗的时代已经结束了,胜利的果实,终究是属于人类的。你也不再是当年那个身不由己的瓦伦·塞尔艾德,不必再循着过去的老路走下去。”
瓦伦没有反驳,只是将目光投向那个昏睡的女孩,沉声道:“可她确实是「行者」,而且刚才在实验室里,你杀伐果断,毫不留情。这可不像是你一贯的作风。”
“我的作风?”章仲笑了笑,语气带着几分自嘲,“在你们眼里,我就是个十恶不赦的杀人犯吗?那倒也不错,省心。”他收敛笑意,神色认真起来,“说真的,我并不喜欢随便杀人。她的确是「行者」,但她更是一个活生生的人。我想,就算是肖恩前辈在这里,也不会轻易定夺一个人的生死。”
说罢,章仲再次走到电脑前,将U盘插了上去,开始复制整个基地的核心文件。
“你们俩商量完了没?商量完了就过来搭把手!”就在这时,念卿拿着几件干净的白大褂走了回来,扬声喊道。
章仲看了一眼进度条,又看了看瓦伦,笑着示意他过去帮忙,自己则背过身,贴心地挡住了视线。
帮女孩穿好衣服后,念卿站起身,看向章仲,眉头微蹙:“所以,你打算带她走?那这些培养舱里的人怎么办?就这么扔在这里,恐怕不妥吧?”她边说边走到窗边,望向基地外混乱的城区。
章仲拔下U盘,随即掏出手枪,对着电脑屏幕与主机硬盘连开数枪,将其打得稀巴烂。
“还是算了吧。”他走到念卿身边,耸耸肩笑道,“我们总不能一直当好人,不然,怎么拉更多‘朋友’入局呢?”
他顿了顿,补充道:“放心,我早就计算过了。就算这里发生深渊崩坏,也不会造成太大的影响。更何况,按时间算,‘家里’的人应该已经向华胥和IJAMO(国际联合对深渊监控组织)发出讯息了。明天一早,这件事就会传遍全世界。这些实验体最后应该不会出事,至于能不能得到医治——那就是十三区该头疼的事了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念卿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忍,“城北区至少有近五万人啊!我们就这么不管不顾,是不是太不人道了?”
章仲望着窗外远方的天际线,眼神晦暗不明。
“那当然,是听天由命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