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基因编辑

我睁眼的时候,世界摇摇晃晃,像坐在旧时代的船上。胸口疼得要裂开,却没有洞。原来那一枪打在左轮的空膛里,我只被后坐力震得心跳停了一拍。蓝雾不是血,是“沉默体”汽化,它怕黑胶,也怕枪火,于是炸开一条路。

林珑扶着我,小手死死攥住我的袖口。她瘦了,骨头硌人,但体温滚烫,像告诉我:我们还活着。

“哥,上面。”她指着车顶那个破洞。钢筋断了,像倒插的竹签,外头就是水泥隧道。隧道壁有维修梯,锈是红的,在黑暗里像热透的铁。

我深吸一口气,压下胸口的辣痛,弯腰拾起那根断钢筋,一米长,尖头磨得发亮,当拐杖,也当武器。

“走,向上。”

2

我先把林珑托上车顶。她轻得像一包棉花,却踩得铁皮卡啦响。我跟着爬,断骨般的疼从胸口爬到牙根,我咬牙,不敢哼。车顶离隧道壁维修梯还有一米半,我蹲下,让林珑踩我肩膀,再送她到梯沿。女孩手脚并用,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。

轮到我了。我双手攀住车顶边缘,臂肌发抖,脚底打滑。忽然“嘶啦”一声,我的卫衣被撕开,身体向后坠——

一只手抓住我。

林珑。她整个人挂在梯子上,另一只手死命拽住我的衣袖,指节发白。十三岁的女孩,哪来这么大力气?我抬头,看见她咬破的唇,血珠在红锈上溅出小点,像撒了一把辣椒。

我借劲翻上梯,抱住她,两人一起瘫在冰冷的台阶上,喘得像破风箱。

3

梯子垂直向上,通向一扇圆形铁盖。盖中心没有锁,只有一根铁棍横插。我拔棍,掀盖,一股凉风灌进来——带着土腥味,还有远处汽车引擎的低鸣。

我们爬出去,发现自己站在一条废弃高架桥的紧急检修口。桥下是城市,灯火像倒扣的银河,却安静得诡异。往日二十四小时循环的空中广告屏,此刻全黑;磁浮轨道悬在空中,列车停摆,像被剪断的项链。

林珑拉拉我的袖子:“哥,看。”

她指向天边——那里,一座通天高的塔状建筑顶端,红灯一闪一闪,像心脏监护仪的曲线。塔身标着巨大字母:基因署。我知道,那是全城生命日志的总服务器,也是“依赖码”的源头。现在它闪红灯,说明零号已经黑进去,让整座城市短暂停摆。

“我们得去那里。”我低声说,“把沉默体倒进服务器,让所有人摆脱链锁。”

林珑没问能不能成功,她只点头,眼睛亮得像两颗刚擦亮的玻璃珠。

4

桥尽头停着一辆旧式货运机车,铁皮锈穿,却挂着备用能源包。我扯开电线,打火,引擎咳嗽两声,竟活了。车厢是空的,只剩一张塑料布。我把林珑抱上车,用塑料布裹住她,像包一件易碎的瓷器。

我踩下油门,机车沿废弃高架向前冲。风从破洞灌进来,撕得脸生疼,我却觉得痛快——这是十年里,我第一次把风甩在背后,而不是被关进玻璃让风看。

开出不到两公里,后方忽然亮起探照灯,白得刺眼。三辆轻型追猎车从匝道升起,车顶印着基因署徽章,像三头闻到血腥的金属鲨。

“趴下!”我吼。林珑缩进车厢。

下一秒,枪声撕破夜空。子弹打在车皮上,火星四溅,铁片乱飞。我猛打方向盘,机车蛇形,冲出高架护栏,一头扎进旁边的下行匝道。匝道年久失修,磁浮感应条早已断电,机车轮胎摩擦混凝土,发出刺耳尖叫,像刀子刮骨。

追猎车紧咬不放。我瞥见仪表盘——速度 97km/h,刹车已失灵。前方匝道断裂,露出黑洞洞的缺口,宽二十米,对面是另一条废弃高架,高低差三米。

“抓紧!”我吼,一脚油门到底。

机车像被踢飞的兽,腾空跃起——风在耳边拉哨,时间被拉长成粘稠的糖浆——

砰!车尾重重砸在对面的桥面,轮胎爆裂,钢圈擦出长长火花。机车横滑十米,终于停下,我胸口撞在方向盘,血腥味灌满口腔。

追猎车没跳过来,它们在断裂处急刹,车灯晃成一片白浪。我趁机重新打火,爆缸的引擎发出最后一声嘶吼,带着我们冲进前方隧道,消失在黑暗里。

5

隧道深处,我熄火,任机车滑行。四周安静得能听见血滴在铁上的声音——我嘴角破了,胸口的旧痛也重新裂开。

林珑爬出塑料布,用小手替我擦血,动作轻得像拂去雪。

“哥,前面有光。”

我抬头,果然,隧道尽头有微弱白光,一闪一闪,像给黑夜缝针。

我们下车,步行。靠近了,才看清那是一扇半掩的维修门,门后是螺旋楼梯,通向地下。墙上用红漆刷着:基因署-7F,服务器散热层。

我拔出钢筋,当拐杖,也当撬棍,推门。门吱呀一声,像老人咳嗽。楼梯里灌出冷风,带着机房特有的塑料与臭氧味。

林珑忽然抓住我的手,小声说:“哥,如果进去就出不来了,你也去吗?”

我蹲下身,与她平视,用拇指擦她脸上的灰。

“我们已经出来了,就不会再回去被看见。”我顿了顿,补一句,“也不会让你再被锁在座位。”

她点头,眼睛弯成月牙。

6

我们沿着螺旋楼梯下行。每转一圈,温度就降一度,墙壁上的“依赖码”广告也越贴越密:

“每月一针,一生无忧。”

“自然人是过去,优化人是未来。”

我撕下一张,揉碎,让纸屑随风落在脚下,像踩碎一层薄冰。

最后一级台阶,出现一道合金门,门旁是刷卡器。红灯亮,表示需要 S级权限。我抬手,把左腕针眼处的血,抹在刷卡区。血里含有零号注入的纳米荧光,它快速伪造一串 S-α权限码。

“嘀——通过。”

门开,一条白色长廊延伸百米,尽头就是服务器主机房。头顶冷风呼啸,吹得我衣角猎猎作响,像一面残破的旗。

我牵起林珑的手,迈入长廊。

灯光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,几乎要追上那些仍在沉睡的城市。

我知道,再往前一步,就没有回头路。

但我也知道——

向上,才有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