史浩再一次来到地下层的储物间。门外警卫已与他相熟，点头招呼间便默契地打开了牢门。这一个月来，这间弥漫着霉味与陈旧金属气息的囚室，几乎成了他每日必至之所。当然，大部分是他在说单口相声，但他不会因此而放弃，毕竟黎萱偶尔也会搭那么一两句。这也算是进步不是吗？
但对于今天的“任务”，史浩心情却不同于以往的平静。“不逼迫，不勉强。”是他曾经对黎萱的承诺。但黎萱手上所有的情报却又极可能影响最终的胜负。“自己到底要怎么做呢？”他站在门外，最后一次在心中梳理那些圣明君王礼贤下士的故事，那些关于真诚与权谋的训诫。“天下武功，唯快不破；于人交际，唯真不败。”父亲史崇义那带着笑意的声音仿佛在耳边响起。
他深吸一口气，扫清胸中的浊气后，便带着焕发的容光，推门而入。
“哟，我来咯。”黎萱不应。依旧挂在藤蔓架上的她闭着眼睛像是睡了一般，她的头却轻轻扬起，方便史浩看着她。
“抱歉，今天稍微晚了点。四环岛出了大事。”
「四环岛」、「大事」——这两个词像细针，轻轻刺破了黎萱刻意维持的漠然。她眼皮下的眼球急速颤动了一下，随即紧紧抿住嘴唇，将脸彻底扭向另一边，仿佛墙壁上有什么极其吸引人的东西。
史浩看在眼里，不动声色地盘腿坐下。地面已经被他平日打扫得干净，甚至铺上了一小块干燥的麻布。“四环岛发布了紧急动员令，学校无限期停课了。”他的声音平稳得像在叙述天气，“安璃和琴告诉我，「新月计划」到了最后关头，但军方里有人和「光照会」联手，想毁了它。”
“所以你今天来是来套话的咯。”黎萱终于转回头，眼神锐利如冰锥，试图刺穿史浩的平静。
“我说过，不勉强，不逼迫。”史浩迎上她的目光，笑容淡然而坚定，“你若愿意说，自然好。但我今天来，主要是……来告别的。”
“告……告别？”那两个字像钥匙，猝不及防地撬开了黎萱紧锁的心防。她声音里的惊讶与一丝连自己都未意识到的失落，清晰地回荡在狭小的空间里。
“嗯。我和琴、安璃商量好的。我们会去阻止「光照会」……”
“愚蠢！”黎萱的怒吼仿佛压抑已久的火山喷发，她被缚的身体甚至因激动而前倾，藤蔓勒进皮肤。“你连他们的计划都不知道！艾历克斯首领的实力你没领教过吗？你们这是去送死！”
史浩没有因她的暴怒而退缩，反而静静地看着她，然后，露出了一个近乎温柔的、却带着不容动摇决心的微笑：“有些事，总有人要站出来，不是吗？明知危难在前，我没办法装作自己无能为力，作壁上观。”
那一刻，时间仿佛凝固了。
史浩的笑容，那清澈又义无反顾的眼神，与她记忆深处某个画面轰然重叠——
小小的她，仰头问祖父：“爷爷，为什么你要为那些异能者说话？大家都骂你。”
祖父蹲下来，布满老茧的手揉了揉她的头发，脸上正是这样温柔又坚定的笑：“萱萱，有些事啊，总得有人去做，对不对？”
滚烫的泪水毫无征兆地冲垮堤坝，顺着黎萱肮脏的脸颊汹涌而下。她猛地低下头，不想让史浩看见，肩膀却抑制不住地颤抖。
史浩心脏重重一跳。他知道，那扇紧闭的门，终于裂开了一道缝。他没有趁机逼近，甚至没有出声安慰，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，等待风暴过去。越是珍贵的突破口，越需要耐心与尊重。
良久，黎萱的抽泣声渐渐止息。她再抬起头时，脸上泪痕未干，眼神却是一种近乎破釜沉舟的清醒与锐利。她紧紧咬着下唇，几乎要咬出血来，脑海中无数画面飞闪——家族的血仇、艾历克斯的身影、「光照会」的密谋、祖父的笑容、还有眼前这个执着得可笑的少年……这些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，却在某个瞬间，奇异地达成了一种平衡。
“你们有什么打算？”心情平复后，黎萱关切地问道。
“琴在精神世界中召开了班级会议。我们打算召集所有人，联合老师，一起找出应对「光照会」的方法。再不济，我们会组成义勇队去阻止海妖。”史浩把琴和安璃讨论的计划毫无保留地说出。黎萱听完，紧紧咬着嘴唇，似乎在盘算什么。
她深吸一口气，那气息嘶哑而绵长，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，也做出了此生最重要的一个决定。
“要我加入……不是不行。”她的声音沙哑，却字字清晰，如同刀刃出鞘，“但我有三个条件。你们……敢答应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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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谈妥了！不过有三个条件。”代表史浩的光晕终于出现在了班级会议之中。与「桃园密会」的「太虚」中的虚影不同，因为出席的人太多，超出了琴的负荷，所以为了简化讯息才以光晕的形式出现。
琴点了点。正在史浩到来之前，他们正为是否将黎萱纳入他们的作战计划而召开激烈的辩论。哈山、孟容等认为史浩不可能成功；卡维塔、田韦、艾莉等人则认为黎萱不可信。而反对最激烈的莫过于亲眼目睹黎萱射伤哈梅尔的戴菲妮。而琴知道，要成功，不只需要黎萱的情报，更需要所有人众志成城地为共同的理念而战。
史浩在这虚幻的空间之中，仿佛见到在凉亭的琴缓缓站起的坚定神情。“诸位。如之前所言，要确保「新月计划」的成功，我们需要知道「光照会」的计划。而这一点，我们需要黎萱的协力。”
“如果黎萱提供的情报是错误的呢？”戴菲妮的意念传来，带着固执的忧虑。
代表琴的光晕没有立刻反驳，只是忽然……“绽放”了。
并非视觉上的强光，而是一种无法形容的、直达每个意识核心的“存在感”扩张。仿佛虚空中睁开了一只金色的、俯瞰一切的眼睛。一股浩瀚、威严、如同直面星空深渊般的悸动掠过每个人的“心头”，让人瞬间明了——在此等存在面前，个体意识的屏障薄如蝉翼。
“看到了吗？”琴的意念再度响起，恢弘的压迫感如潮水般退去，只剩下平静的余韵，“她的心灵防御或许麻烦，但非不可破解。而我，选择不这样做。”
短暂的、震撼的沉默弥漫在意识空间。
“你有如此能力，大可从那家伙的回忆里读取讯息。”戴菲妮，知道大势已去，但仍在作最后的挣扎。“为何要强迫我们接纳叛徒？”
“戴菲妮……以及其他有相同顾虑的同学们。你们还记得我们学校的宗旨吗？”琴的意念温和如初，却带着一种抚平涟漪的力量。
“重拾旧日的新加坡精神……”说话的正是哈山。似乎受到了哈山的鼓舞，其他人也相继念出了每日颂念的《信约》
紧接着，艾莉的意念加入了进来：“不分言语、宗教，异能者和普通人。”
然后，越来越多的意念如同溪流汇入江河，在这片共享的精神空间里低回共鸣，不再是升旗礼时机械的背诵，而是带着各自理解与情感的咏叹：
“团结一致”
“建设公正，平等的社会，
并为四环岛之繁荣与进步，共同努力。”
当最后一句在意识空间里缓缓沉淀，一种奇异的、温暖的联结感萦绕在所有人之间。他们因这共同的信念而被无形地绑在一起。
“黎萱会如此的极端，便是因为她的家族受到了不公正的待遇。若我们以恨报恨，我们如何团结一切可团结的力量。因此，哈梅尔才让我们原谅。”琴说完，众人再度陷入沉思。“更何况黎萱是在刺杀我父亲的过程中误伤了哈梅尔老师。我都放下了，诸位又为何放不下呢？”
在沉默之中，史浩能感受到琴的留下的余韵以及思考的波纹。不久，同学们的光晕一盏盏亮起，表示愿意接纳黎萱。戴菲妮的起初没有亮起。但在所有的光晕都亮起后，她也跟着投了“接纳”一票。
“既然我们意见统一，史浩麻烦你和黎萱说一说。我会将她带来。条件嘛，让她亲自提。这样才有班会的感觉不是吗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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被拉进班级会议的黎萱此时还些懵。“什么叫‘班上已经选择重新接纳你了？’，什么叫‘条件在班级会议提？’。我们是敌人好吗？”她没有来得及反应，她的意识便被拉进精神空间之中。
在这片空间中，她身为「无想无我」的修炼者，她能比其他人更好地感知到每道光晕所隐含的真实情绪。除了代表戴菲妮的光晕夹杂着复杂的提防，无奈与勉强，其他人都是中性的接纳。唯有眼前的史浩、琴、安璃和惠云的光晕散发着最炙热的光芒。
“这群傻子……”现实中的黎萱喃喃自语，她紧握着裹在藤蔓里的拳头。
“欢迎回来，宇轩。还是说，你比较喜欢我们叫你黎萱呢？”琴以带头问道。
“叫宇轩吧，你们都叫习惯了不是吗？”黎萱的语气仍有些硬气，仿佛严颜被张飞俘虏后最后的倔强。
琴自然不以为意，她继续问道：“听史浩说，你有三个条件，说说吧。我们这里是共识决。”
黎萱看了看周围的光圈，犹豫了会儿，然后才开始说明她的条件。
“首先，我要军方一切对于黎家事件的所有记录。尤其是机密文件。”
“君子有仇，但也需要厘清源头。诸位觉得如何？”
“安家那份可以直接给你。但其他需要一点时间。”安璃说道。“要在「新月计划」前拿到基本不可能。”
“可以，但计划之后你需要给我。”
“没问题。”
“好了，就到下一个条件吧。”主持会议的琴在宇轩与安璃谈妥后，便让宇轩说出下一个条件。
“我与你们分享的内容，只限我们在场的人。其他人不得知道半分。”比起第一个条件，黎萱的第二条件倒是激起同学们的不少反应。
“放心，这是公开讨论，请大家畅所欲言。”在琴这般说后，同学们也纷纷发言。
“与「光照会」的作战需要老师们的助力，可否能让老师知情？”卡维塔问道。
“弱弱个问题，假使我们同意后，你要如何确保这条被遵守？”田韦提出了技术上的问题。
“我能够理解一下个条件的用意吗？是担心是军方得知消息后泄露给「光照会」吗？”史惠云问道。
在一番讨论与澄清之后，黎萱的第二条件也被改成了“今日分享的内容，不得泄露给方瑞和相关军方人士。”至于确保大家守约的方法，则由琴以「心灵能力」让大家签订契约。有违契约者，将经历痛不欲生的绞心之痛。
“好，宇轩请你说说最后一条。”琴的话音落下，所有光晕的波动都趋于平缓，呈现出专注的等待姿态。
黎萱的意念传来，罕见地带上了一丝犹豫的凝滞，仿佛每个字都需要用力推开沉重的门：“我毕竟是「光照会」的人。我希望你们……在与「光照会」交手的时候，尽可能留他们一命……”
精神空间陷入了约两秒的、绝对真空般的沉默。
随即——
“噗……”恩硕的光晕猛地爆开一团代表忍俊不禁的明亮火花。
“这算什么条件啊？”孟容的意念带着哭笑不得的波动，“我们又不是刽子手！”
哈山的光晕稳定地闪烁着赞同的韵律：“宇轩，换个实实在在的条件吧，这条……太瞧不起人了。”
“就这条！不改了！”黎萱的意念传来，带着些许气急败坏，但深处却有一丝如释重负的、她自己都未全然察觉的轻松暖流。在「光照会」待久了，她几乎忘了，世界上还有这样一群“天真”到会把“不滥杀”视为理所当然的“傻子”。
“三事已约，契约将成”随着琴如祭司般的诵念，一阵金光照射下，所有人都觉得自己的心灵都上了道枷锁。大家都感觉到了如果有违约定，自己将大祸临头。“宇轩，现在可否请你和我们分享你的情报了？”大家的眼神齐齐看向代表黎萱的光晕。他们的作战计划将因此而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