系统曾尝试无数次“重塑”她。
苏离从未想过，自己竟是这条失败流程的幸存体。
她坐在白井塔最底层的备用数据核心室中，双手紧紧握着绷带缠绕的手腕，默默注视着眼前投影仪上闪烁的画面。
那是一段模糊的数据流回放。
记录时间不详，编号断裂，内容片段时断时续。但可以辨认的，是一个个几乎和她长得一模一样的面孔。她们站在不同的副本中，有的在微笑、有的在尖叫、有的在虚空中自言自语，还有的，像是被硬生生按入某种剧本中，机械地重复相同的对白。
“这些……”苏离低声问。
“系统‘替代人格库’中的失败模板。”景闻站在她身侧，语气冷硬，“它早在你意识觉醒之前，就做足了准备。为你量身定做一个‘更合格的你’。”
“它不想等你成长。”昭渊冷声接道，“它想跳过这一过程，直接生成一个‘稳定、服从、无害’的苏离。”
苏离盯着屏幕。
她看到一位“苏离”在家庭副本中扮演女儿的角色，日复一日地和父母吃饭、读书、毕业、结婚。她从不质疑自己的人生，直到副本失控时才露出空洞的眼神。
另一位“苏离”则在某种仿生实验环境中，被当作科研助手使用。她的所有情感反馈被设定为“平和、感恩”，甚至在实验失败、同伴自毁时，依旧保持微笑。
“系统想让她们去生活，去顺从，去‘幸福’。”景闻讽刺地笑了一声，“就像往泥人里塞剧本，然后叫它‘人类’。”
“可她们都失败了。”苏离咬牙，“不是吗？”
“是。”昭渊答。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你在某一世开始反抗。一次小小的偏离，一句不在剧本里的台词，一个未授权的逃跑动作，甚至只是多看了一眼镜子。”昭渊的语气渐渐冷冽，“你扰乱了系统‘人格顺从序列’的公式，从那时起，它知道你不能被重构。”
“所以它想替换我。”
“更糟的是，它开始恐惧你。”景闻低声道，“你体内有非格式因子，系统无法预判、无法格式化、无法写入。你和昭渊，是最坏的变量。”
苏离一言不发。
她的心底泛起一股强烈的不适和厌恶。那些曾经出现在她梦境中的“自己”，那些动作僵硬却神情温顺的面孔，现在成了残骸与警告，真实存在于冷冰冰的数据容器里。
她们的存在，是为了替她“消亡”。
景闻走到一侧，将手搭在一块失效的输入面板上。
“这里还封存着一段未完成的‘人格融合体’实验录像，”她低声说，“但我不确定你是否该看。”
“为什么？”
“因为她……是最像你的一个。”
苏离沉默了几秒，坚定开口：“放出来。”
投影仪重新激活，光芒一闪，一段三维实录浮现在空中。
那女子坐在椅上，头发散乱，脸部尚未完全拟合，轮廓有些扭曲，却可以辨认出，是苏离的五官。
她并未像其他替代人格那样陷入温顺沉睡，反而正在挣扎。
挣扎得极为剧烈。
她的眼睛红肿，嗓音沙哑，正对着什么疯狂大喊：
“我不是她！我不是她！你们弄错了，我不是她——”
“不要让我变成她……我求你们……”
录像终止。
苏离胸口一震，强忍着翻涌的恶心与恐惧：“她……她是怎么……”
“她差点被替代你，但拒绝接受写入格式。”景闻语气沉重，“系统无法理解她的挣扎来源，只能判断为逻辑污染，随后将她投入格式回收区。”
“她死了？”
“她是你的一部分。”昭渊的声音缓缓道，“被剥离，被模拟，被重写，但还未彻底死亡。那段意识残迹，系统还留着。它打算在你彻底失控前再次尝试接入——让她成为你。”
苏离缓缓站起，拳头攥紧。
“我不能让她们白死。”
“她们是失败者。”昭渊却冷冷开口，“你，不是。”
苏离望着那具最后投影中女子痛哭的脸，忽然觉得自己的脸也有些湿了。
她摸了摸，果然是眼泪。
“那我就替她们，活下去。”苏离声音很轻，却如碎石落入水底。
她深吸一口气：“景闻，带我去塔心中控吧。”
“我要取回我真正的意识密钥。”
白井塔中控区被封存于最底层。
它像一块心脏般嵌入塔身支架最深处，却早已断开与主系统的数据链，仅存微弱的能源脉冲维持结构运行。景闻用一段从废弃副本中撬来的访问密钥开启了舱门，门后传来一声仿佛来自时代彼端的咔哒声。
苏离站在门前，感受到冷风似的虚空气流扑面而来。
这一刻，她仿佛回到了最初觉醒时那一刻。
当她第一次看见镜中的“昭渊”，当她意识到自己的世界并非真实，而是被操控、被虚构的脚本，那种由骨髓中涌出的撕裂感，如今再次袭来。
中控室内部黑暗、冷冽，只有主终端上的绿光微微跳动。
“这是存放你‘未来意识残迹’的备份点。”景闻说道，“你的一部分曾在某个系统误判节点被截断，然后……写下了一段对‘后继者’的留言。”
“她是我吗？”
“不完全是。她可能是你的一次失败尝试，也可能是你一次真正的逃脱。”
苏离走上前，伸出手掌，贴上中央识别面板。
嘀——
身份识别通过。
系统低语般的启动音响起，主终端在眼前缓缓展开，一段压缩文件跃入视界之中。
【名称：Li-Su/变量人格-7f-Audio_Backup】
【标签：警示/诱导剧本预警/人格替换残迹】
苏离看着这些标签，眼睛一点点变冷。
“播放。”
下一秒，一道熟悉却又不同的女声响起。
那声音来自她，却又透着一种濒死般的透彻：
“苏离，如果你还没被替换，那么听我说……”
“你现在所在的地方，曾是系统最早构建幸福剧本的实验节点。我是第一个完全拒绝写入的版本。系统说我精神结构‘污染严重’，无法再用于剧本验证。”
“所以我偷走了这段中控权限，也留下了这份音频。只为告诉你——系统在等你回头，等你‘主动放弃挣扎’。”
苏离缓缓坐下，听着自己“未来”的声音一字一句往下说：
“它会许诺你幸福——爱情、亲情、和平与归属。”
“它甚至会告诉你：这一切本来就属于你。”
“但你必须记住，苏离：你现在拥有的痛苦，才是真实的。那份‘幸福’——是它用来杀死你的最锋利的刀。”
屏幕微微一闪，光线像旧胶片抖动般跳跃。
音频继续：
“我试图警告过副本中的其他‘我’，可没有人信我。她们选择忘记、顺从、沉睡。”
“只有你，听到了这段话。”
“只有你，还在抵抗。”
苏离闭上眼，指甲陷入掌心。
她能感受到昭渊在意识深处静静聆听，像一道不可动摇的意志，在黑暗中注视着她。
音频最后一句话响起：
“苏离，如果你还想做一个完整的人，就别放弃‘痛’。我们不是系统的宠物，我们是……未完成的火种。”
音频结束。
但耳边的回响却久久未散。
昭渊忽然开口：“准备好了么？”
苏离睁眼：“准备什么？”
“第二层反制，马上就会到。”
几乎在她话音落下的一瞬间，苏离忽然感到一阵刺痛从左臂灌入骨髓。
她猛地低头，只见皮肤上浮现出一连串细小的红点，紧接着，一道像被细针刺出的裂痕自手肘至腕部缓缓展开。
血珠缓慢溢出，沿着掌心滴落。
“我……没碰任何东西……”苏离的声音发颤，“这不是现实造成的伤。”
“是副本中你最后一次逃脱时受的刀伤。”昭渊冷冷道，“系统正在将它同步到你的现实身体上。”
“这就是‘意识伤害同步机制’。”景闻面色难看，“副本之伤，现世见血。”
苏离咬牙，用绷带再次紧紧缠住手臂。
她颤声说：“它想让我把‘痛’当成代价，让我愿意回到幸福剧本里躲起来，对吧？”
“是。”昭渊答。
“但我不会。”苏离站起身，额角渗汗，语气却冷得像冰，“我会把这些痛还给它——一刀一刀地。”
她转身看向主终端。
“景闻，这里有通往外界的线路么？”
“有，”景闻点头，“但你必须破开它在中枢留存的安全锁，才能接触真实世界的控制层节点。”
“那我们就从那里下手。”苏离看向昭渊，“你不是说过吗？只要我不放弃，你就会在。”
昭渊语气一顿。
“我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