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 黑木镇3

林夏推开牧场吱呀作响的栅栏门,夏末的风裹挟着干草与牲畜的气息扑面而来。阳光斜斜地照在空旷的牧场上,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不真实的金色。

他的靴子踩在松软的泥土上,发出轻微的咯吱声。远处,几只乌鸦从谷仓顶上扑棱棱飞起,在湛蓝的天空中划出几道凌乱的弧线。看似平常的牧场景象,却让林夏莫名地放慢了脚步。

“有人吗?”林夏喊道,声音在寂静的牧场里显得格外突兀。

谷仓的阴影处传来一阵窸窣声。一个佝偻着背的老人慢慢走出来,左眼上蒙着一块脏兮兮的纱布,右手握着一把干草叉。老人眯起剩下的那只眼睛打量着林夏,布满皱纹的脸上写满警惕。

“你是?”老人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
“我是州立报社的记者。”林夏露出职业性的微笑,“想了解一下最近发生的牧羊人失踪事件。”

老汤姆的独眼闪过一丝异样,握草叉的手紧了紧。“没什么好了解的,”他粗声粗气地说,“就是几个蠢货在森林里迷了路。”

林夏保持着安全距离,从包里取出笔记本。“汤姆先生,听说您儿子杰米是在上个月满月那天失踪的?”

老汤姆的独眼闪过一丝痛楚,草叉的尖端微微颤抖。“是...又怎样?”

“当时和他一起放牧的羊群,后来都找回来了吗?”林夏假装记录,实则观察着老人的反应。

“羊?”老人突然顿了顿,发出一声古怪的冷笑。

林夏敏锐地捕捉到这个停顿。他换了个方式问道:“我注意到牧场现在没有羊,是暂时转移到其他地方了吗?”

老汤姆用草叉指了指远处的山坡,那里隐约可见几团移动的白点。“都在后山。最近...要给母羊配种,分开养。”

林夏眯起眼睛。那些白点移动的方式有些奇怪,不像羊群应有的散漫,反而像是有组织地围成一个圈。他正想追问,突然注意到谷仓墙根处有什么东西在反光。

“您儿子平时喜欢音乐吗?”林夏若无其事地转移话题,同时悄悄往谷仓方向挪了半步,“我在镇上听说他唱歌很好听。”

老汤姆的表情突然柔和下来。“杰米那孩子...”他的声音哽咽了一下,“每天放牧时都会唱歌给羊听。那些羊,它们...”老人突然警觉地停住,独眼紧盯着林夏,“你问这些做什么?”

林夏注意到老人的视线不断往谷仓二楼飘去。那里有一扇小窗,窗台上摆着几个玻璃瓶,在阳光下闪着诡异的光。其中一瓶装着浑浊的绿色液体,表面浮着一层油膜状的物质。

“我只是想多了解杰米。”林夏温和地说,“也许能帮助找到他。您能告诉我他失踪前有什么异常表现吗?”

【说服检定:29/30成功】

老汤姆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。“他变得很安静,”老人低声说,“整夜整夜地待在谷仓里。有天早上我发现他...他在喂羊一些奇怪的东西。”老人突然抓住林夏的手腕,力道大得惊人,“但你不会明白的!那些羊,它们需要特别的饲料...”

林夏注意到老人的指甲缝里嵌着黑绿色的污渍,像是长期接触某种植物汁液留下的。他的视线越过老人肩膀,看到谷仓门口堆着几个鼓鼓的麻袋,其中一个破了个小口,露出里面灰绿色的干草。

“能让我看看杰米的房间吗?”林夏试探性地问,“也许能找到些线索。”

老汤姆的身体明显僵硬了一下。“不行!”他突然激动起来,“我儿子的东西谁也不准碰!”

林夏后退半步,举起双手表示无害。就在这时,一阵微风拂过,带来一股若有若无的异味——像是变质的牛奶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老人似乎也闻到了,他的独眼突然睁大,转身快步走向谷仓。

“采访到此为止,”他头也不回地说,“太阳快落山了,你该走了。”

林夏站在原地,看着老人消失在谷仓的阴影中。夕阳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,一直延伸到那些奇怪的麻袋旁边。他蹲下身,假装系鞋带,趁机从破口处抽出一小撮干草。

那些草叶触感异常柔软,几乎像动物毛发,表面覆盖着一层黏腻的物质。林夏正想凑近观察,突然听到谷仓里传来“咚”的一声闷响,像是有什么重物倒在了地上。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、像是动物抓挠木板的声音。

他犹豫着是否要进去查看,这时谷仓二楼的小窗户里透出摇曳的灯光。借着那昏黄的光线,林夏清楚地看到窗户玻璃内侧布满了细密的划痕,就像有什么东西曾在那里反复抓挠过。

天色渐暗,牧场的寂静中开始掺杂着某种难以名状的不安。林夏将那一小撮奇怪的干草塞进口袋,决定先回镇上。转身离开时,他听到谷仓里传来老汤姆的声音,似乎在和什么人说话,语调异常温柔:

“别急...很快就好了...妈妈很快就会喂饱你们...”

整个牧场除了他和老汤姆,还有第三个人吗?

林夏站在牧场中央,正午的阳光将他的影子压缩在脚边。老汤姆已经消失在谷仓的阴影里,但那句“妈妈很快就会喂饱你们”的回音似乎还飘荡在空气中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表——12:37。这个时间点,本该是牧场最繁忙的时刻,却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吹过干草的沙沙声。远处山坡上那些所谓的“羊群”依然保持着诡异的环形队列,一动不动地站在烈日下。

林夏慢慢走向离开的门,刻意放轻脚步。当他经过谷仓侧面时,注意到地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——前端异常尖锐,像是赤脚行走却有着不自然的趾骨结构。脚印消失在谷仓后墙的一个低矮木门前,门板上用红漆画着一个歪斜的符号:♄

他蹲下身,发现门缝处黏着几缕灰白色的纤维。触感不像羊毛,反而更接近某种真菌的菌丝。正当他想凑近观察时,谷仓里突然传来重物拖拽的声音,接着是液体倒入容器的哗啦声。

林夏缓缓直起身子,眯起眼睛望向谷仓二楼的小窗。正午的阳光在玻璃上反射出刺眼的白光,将里面的情形完全遮蔽。一阵热风吹过,带来若有若无的腥甜气味,像是发酵的牧草混合着铁锈的味道。

他低头看了看手表,表盘上的秒针突然停滞了一秒,然后又继续走动。林夏皱了皱眉,轻轻拍了拍表盘。当他再次抬头时,发现谷仓门缝下的阴影似乎蠕动了一下,但定睛看去又恢复了正常。

口袋里的那撮干草突然变得温热。林夏将它掏出来,发现草叶上的黏液在阳光下呈现出奇异的珍珠光泽。他犹豫了一下,最终还是取出手帕,小心地将干草包好放回口袋。

远处传来老汤姆的咳嗽声,谷仓的门吱呀一声打开。老人端着个铁皮桶走出来,桶里装着浑浊的绿色液体。他看到林夏还在牧场,明显愣了一下,随即脸色阴沉下来。

“你怎么还在这儿?”老汤姆的声音比先前更加嘶哑,像是声带被砂纸磨过,“太阳这么大,小心中暑。”

林夏注意到老人说话时,嘴角不自然地抽搐着,仿佛在强忍着什么。铁皮桶里的液体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,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油光。

“我这就走。”林夏不动声色地后退几步,目光扫过老人沾满灰白色纤维的裤脚。那些纤维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黑,像是被烈日烤焦一般。

老汤姆没有回应,只是站在原地死死盯着他,铁皮桶在他手中微微颤抖。阳光将老人的影子拉得很长,影子的边缘呈现出不规则的锯齿状。

林夏转身离开,沿着来时的土路往回走。他能感觉到老人的目光如实质般钉在他的背上,直到转过一个弯道,视线被灌木丛阻隔。

土路两旁的野草在烈日下蔫蔫地耷拉着,蝉鸣声此起彼伏。林夏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,汗水顺着背脊滑下。当他经过一棵歪脖子老槐树时,突然听到身后传来“咔嚓”一声轻响——像是树枝被踩断的声音。

他猛地回头,土路上空无一人,只有热浪在远处扭曲着景象。但就在老槐树的阴影处,几根灰白色的纤维正静静地躺在尘土中,与他在牧场看到的一模一样。

林夏的掌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,烙印在正午的阳光下微微发烫。他加快脚步,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这段土路。直到看见远处小镇的屋顶,他的呼吸才稍稍平缓下来。

但当他伸手摸向口袋时,发现那包着干草的手帕不见了,只在口袋底部留下了一小滩黏稠的绿色液体,正散发着淡淡的腥甜气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