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冲到电话机旁，手指颤抖着，一遍又一遍地按下家里的号码、爸爸的手机号、妈妈的手机号……听筒里传来的，永远是那个冰冷、机械、不带一丝感情的女声：“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，请稍后再拨……您所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……”
一种从未有过的、巨大的恐慌像冰冷的藤蔓，瞬间缠紧了我的心脏，勒得我喘不过气。我哆嗦着拨通外婆家的电话，听筒里只有漫长而空洞的“嘟——嘟——嘟——”声，像永无止境的等待，敲打在我绷紧的神经上。
“不会的……他们肯定临时有事出去了……手机没电了……”我像困兽一样在空荡荡、黑漆漆的屋子里转圈，喃喃自语，试图压下心底疯狂滋生的可怕念头。每一秒，都在这死寂的、冰冷的、令人窒息的空气中被无限拉长，沉重得如同巨石压顶。
就在我濒临崩溃的边缘，大门被砸响了。
“砰砰砰！砰砰砰！”
那声音又急又重，像丧钟一样敲在我心上。我几乎是扑过去，猛地拉开了门。
门外站着的，是爸爸的合伙人，王叔。那个平日里总是西装笔挺、精神奕奕的王叔，此刻头发凌乱，脸色灰败得像蒙了一层尘土，眼圈深陷，通红的眼睛里，盛满了浓得化不开的悲伤和一种近乎绝望的疲惫。看到他这副模样，我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了，一股寒意从脚底板直冲头顶，冻得我牙齿都在打颤。
“洛山……”王叔的嘴唇哆嗦着，声音干涩沙哑，像是砂纸在摩擦，“快…快跟我走！你爸妈……你爸妈他们……出车祸了！在医院抢救！你外公外婆……也在那儿……可是……你外婆她……她受不了刺激，在手术室门口……晕过去了……”
轰——！
整个世界在我眼前彻底粉碎了。
腿一软，我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，重重地瘫靠在冰冷的门框上，才没直接摔倒在地。脑子里一片空白，嗡嗡作响，只有王叔那几句如同淬了毒冰的话，一个字一个字，带着倒钩，狠狠地凿进我的意识里，反复回荡：车祸……抢救……晕倒……
“不会的……王叔你骗我……你骗我！”我听见自己发出像受伤幼兽般的呜咽，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，模糊了视线，咸涩地流进嘴里。
王叔慌忙上前一步，用力架住我下滑的身体，声音里带着哭腔：“孩子！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！快！跟我去医院！你爸妈……还等着呢！”
去医院的路上，我像个破败的玩偶被塞进车里。车窗外的街景在泪水和雨水中飞速倒退，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光怪陆离。我死死咬着下嘴唇，直到嘴里尝到浓重的铁锈味——那是血的味道。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假的！都是假的！是噩梦！快醒过来！醒来爸爸会笑着摸我的头，妈妈会端上热腾腾的饭菜……快醒啊！
刺鼻的消毒水气味像无数根针，扎进我的鼻腔。我被王叔半拖半拽着，跌跌撞撞冲进医院冰冷的长廊。尽头的手术室门口，刺眼的红灯亮着，像一只不祥的血眼。外公佝偻着背，独自坐在冰冷的塑料椅上，双手死死捂着脸，肩膀剧烈地、无声地颤抖着。
“外公！”我扑过去，声音嘶哑破碎，“我爸妈呢？他们怎么样了？外婆呢？外婆怎么样了？”
外公缓缓地、极其艰难地抬起头。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骇人的血丝，像干涸龟裂的土地。他看着我的眼神，空洞得可怕。他颤抖着伸出手，想拍拍我的肩膀，嘴唇翕动了几下，最终却一个字也没能说出来。那只枯槁的手，冰冷而沉重。一股灭顶的绝望和恐惧，像冰水一样瞬间淹没了我的头顶，无法呼吸。
时间，在手术室门口那令人窒息的死寂和消毒水的气味里，一分一秒地爬行，沉重得如同拖着铁链。每一秒，都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，煎熬着门外每一颗悬在刀尖上的心。
终于，那扇冰冷的、隔绝生死的大门，“咔哒”一声轻响，缓缓地打开了。
穿着绿色手术服的医生走了出来，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，只露出一双布满疲惫、毫无波澜的眼睛。我们像溺水的人看到浮木，一拥而上，将他团团围住。
医生摘下口罩的动作很慢，他的嘴唇抿得很紧，眼神扫过我们，带着一种职业性的沉重。他没有立刻说话，但那凝重的空气已经预示了一切。
“对不起……”他的声音低沉、沙哑，像砂砾在摩擦，“我们……尽力了。伤得太重……送来的时候……就不太行了……请节哀。”他顿了顿，目光转向另一个方向，“至于那位老太太（指外婆），情况也很危急……我们正在全力抢救……”
“节哀”两个字，像两把烧红的烙铁，狠狠烫在我的心上。
外公的身体猛地一僵，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最后一点光彩，直勾勾地盯着医生。他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、不成调的“嗬”声，然后整个人像被抽掉了所有支撑，直挺挺地、像一截枯木般，重重地向前栽倒下去！
“外公——！”
我的眼前猛地一黑，耳朵里瞬间充斥着尖锐的耳鸣，盖过了一切声音。世界天旋地转。我只感觉自己像一个被彻底掏空的破麻袋，软软地滑向冰冷的地面。在意识彻底沉入黑暗之前，我最后捕捉到的，是周围瞬间炸开的、混乱而遥远的惊叫声、哭喊声、急促的脚步声……还有医护人员声嘶力竭的呼喊……
抢救……
抢救……
更多的抢救……
当我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时，迎接我的，是彻底的、无边的、死寂的黑暗。王叔红着眼睛告诉我，外公和外婆……也没能熬过那个漫长而绝望的夜晚。
一夜之间。
仅仅一夜之间。
家，没了。
亲人，全都没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