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 惊梦疑云

叶惜踮着脚扒住悬崖边的虬松，望着云雾深处若隐若现的瑶台峰，喉间溢出一声惊叹：“好漂亮呀，这望舒山真的有仙人吗？“他仰起的脖颈被山风掀起碎发，发梢扫过身后青石上斑驳的苔痕。

叶惊鸿正用匕首削着枯枝，闻言嗤笑出声，木屑簌簌落在玄色锦袍上：“你这小厮居然还有这念头！“刀刃在暮色里闪过冷光，“不是少爷打击你，这世上哪有什么仙人？不过是山下说书人编的瞎话。“他随手将削好的木签抛向山谷，却见它被突如其来的旋风卷着，直直坠入云海深处。

叶惊鸿说完便斜倚在刻着古老纹路的巨石上。暮色漫过他紧蹙的眉峰，眼底却翻涌着不安——半年以来的梦又在脑海浮现。

“少爷？“叶惜见叶惊鸿盯着远山出神，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，“我也就随口一说，您别......“话音戛然而止。只见瑶台峰忽然炸开一团雪色光芒，云雾如被无形巨手拨开，露出崖顶凌空而立的白衣身影。

那女子广袖翻飞间，脚下青竹竟绽出灼灼红梅。叶惊鸿猛地起身，腰间玉佩撞在石上发出脆响。他望着那道似曾相识的背影，耳畔轰然炸开梦中银铃的回响。更可怖的是，女子抬手抚发的动作，竟与梦里分毫不差！

“叶惜！你看！“叶惊鸿抓住书童的手腕，指节因用力而发白。就在这时，白衣女子突然转身，面纱被山风掀起一角。叶惊鸿瞳孔骤缩——那双含着星辉的眼睛，分明在他无数个梦里出现，和他调笑，追逐！

望舒山的苍松忽然无风自动。突然叶惊鸿一阵天旋地转袭来，他踉跄着扶住古柏，喉间泛起铁锈味。“少爷！“叶惜慌忙扶住摇摇欲坠的主子，却见少年俊朗的面容瞬间苍白如纸，殷红鲜血顺着嘴角蜿蜒而下，在青石板上绽开妖冶的红梅。

山风裹挟着诡异的白雾自悬崖翻涌而上，叶惜尚未看清白雾中浮动的幽蓝光点，便觉后颈一麻，手中的灯笼“啪嗒“坠地。火苗在白雾中明灭几下，彻底被吞噬在浓重的夜色里。

雾霭散尽时，素白身影自云间翩然而至。广袖拂过满地落叶，竟惊起数只通体莹白的蝴蝶，翅翼上流转着银河般的微光。白衣女子凝视着昏迷的少年，指尖拂过他眉骨处朱砂痣，恍若触碰一件易碎的珍宝：“三魂七魄尚未归位，如今强行闯入...何苦来哉？“

她跪坐在露水冷透的青石上，腕间银铃轻响，洒下点点星光笼罩住主仆二人。月光透过云层，在她眉眼间勾勒出朦胧光晕，睫毛颤动时，竟落下两滴泛着幽蓝荧光的泪珠。泪珠坠入叶惊鸿掌心，化作一缕青烟没入皮肤。

“还记得吗，千年前你也是这般倔强。“女子指尖抚过少年染血的衣襟，绣着暗纹的袖口滑落，露出小臂上淡青色的蝶形胎记，“这次换我守着你，就算要逆天改命...“话音未落，远处传来阵阵铜锣声，火把如赤色游龙蜿蜒而上。

山风掀起女子披帛，她望着渐渐逼近的人影，眼中泛起温柔笑意。最后一次俯身时，发间玉簪轻轻擦过叶惊鸿耳垂：“莫要辜负这重生之局。“随着银铃声消散，女子身影化作万千流萤，唯有地上散落的月光，仍在无声诉说着未尽之言。

叶惊鸿猛然惊醒，冷汗浸透了月白色的中衣，黏腻地贴在后背。他剧烈喘息着，胸膛剧烈起伏，仿佛刚从惊涛骇浪中挣扎上岸。

梦境最后的碎片如流沙般从指缝间滑落，白衣女子含泪的眼眸、耳畔若隐若现的银铃声，还有那句未说完的“逆天改命”，正随着意识的清醒而急速消散。他下意识地摸向胸口，那里的朱砂痣竟隐隐发烫，仿佛还残留着女子指尖的温度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灼痛。

马车碾过碎石的颠簸将他拉回现实。金丝绣着云纹的幔帐在暮色中轻轻摇晃，宛如流动的星河。檀香混着母亲身上熟悉的沉水香萦绕鼻尖，这香气让他短暂地安定下来，却又在心底泛起更深的疑惑。

叶惊鸿这才发现，自己正躺在叶家奢华至极的马车里——车厢内壁嵌着温润的青玉，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光泽；鲛绡帘子上绣着展翅欲飞的白鹤，每一根羽毛都栩栩如生；柔软的锦缎靠垫上，金线绣成的叶家徽记在阴影中若隐若现，这分明是家族出行时才启用的头等马车。

“少爷醒了！”车帘外传来护卫惊喜的声音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。叶惊鸿伸手掀开厚重的帘幕，暮色裹挟着凉意扑面而来。数十骑叶家护卫整齐列队，玄甲在残阳下泛着冷硬的光，宛如一道黑色的钢铁城墙。为首的护卫策马靠近，青铜面具下的眼神透着关切，他抱拳行礼道：“再过三日便能到叶府。您在望舒山行云峰昏迷，幸而老爷夫人正巧上山寻您，当即将您救起......”

“行云峰？”叶惊鸿喃喃重复，声音沙哑得连自己都觉得陌生。记忆如被重锤敲开的冰层，碎裂的画面纷至沓来。他突然抓住护卫的手腕，力道大得惊人：“那瑶台峰呢？上面是不是有个白衣女子？她广袖拂过便红梅绽放，眼含星河......”他的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颤抖，仿佛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。

话音未落，身旁传来窸窣响动。叶惜揉着惺忪睡眼坐起身，清秀的脸上满是困惑与担忧。少年伸手探他额头，指尖的温度带着一丝凉意：“少爷说什么胡话？我们不过是在行云峰贪看风景，突然头晕摔倒罢了。哪里来的白衣女子？莫不是烧糊涂了？”叶惜的眼神清澈见底，没有丝毫说谎的痕迹，这让叶惊鸿的心沉入更深的冰渊。

叶惊鸿如坠迷雾，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。他分明记得白雾中浮现的蝶形荧光，记得女子指尖触碰胎记时的酥麻感，那些真实到能感知温度、触觉的细节，为何在叶惜口中成了荒诞的臆想？更令他心惊的是，母亲鬓角新添的银线、杏儿裙摆新换的配色，这些记忆中不存在的细节，此刻却如此清晰地呈现在眼前，仿佛他所经历的一切，早已被悄然篡改。

“鸿儿？”叶夫人不知何时已经醒来，布满细纹的手轻轻覆上他的手背。那双手带着岁月的温度，也带着母爱的温柔，“可是做噩梦了？别怕，有娘在......”叶夫人的眼神中满是关切与担忧，可叶惊鸿看着母亲，却第一次在这熟悉的面容上感受到一丝陌生，仿佛自己正站在现实与虚幻的夹缝中，摇摇欲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