洪庆元年三月初六,紫微城钟鼓齐鸣。二十五岁的东宫太子李泓登基。
李泓着十二章纹衮服,于太极殿受百官朝贺。鎏金御座之上,新帝指尖轻叩龙纹扶手,目光扫过丹墀下跪拜的群臣。
“宁国公。”他忽然开口,声音不疾不徐,“北疆军报说今岁雪灾严重,卿家捐粮三千石,朕心甚慰。”
韦尚书重重叩首:“老臣分内之事。”
“裴爱卿。”李泓又转向武官行列,“北衙六军换防之事,办得如何?”
辅国大将军裴琰出列:“回陛下,已按旨意调防完毕。”他顿了顿,“只是南衙十六卫...”
“南衙之事不急。”李泓微笑打断,“萧尚书。”
吏部尚书萧正连忙上前。
“令爱在宫中甚得朕心。”李泓摩挲着玉扳指,“听闻萧凤两家结为姻亲?倒是段佳话。“
满朝文武暗自交换眼色。皇帝这番话,看似褒奖,却将韦、裴、萧、沈四族功劳轻飘飘带过,更在“萧凤联姻“四字上略作停顿,其中深意令人玩味。
阶下御史中丞凤维岳垂首而立,袖中手指微微蜷缩。他余光瞥见身旁的宁国公面色如常,而裴琰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翳。
凤柔止在殿内正对镜试戴新制的绢花。青荧捧着妆奁碎步进来,发间一支银簪随着动作轻晃:“小主快些!宣旨的仪仗往各苑去了!”
这丫头原是东宫青字辈的旧婢,因性子活泼被分到凤柔止身边。与她同来的沉萤却稳重,此刻正不慌不忙地理着接旨用的蒲团。
“青荧你慢些。”沉萤轻声道,“没得让人笑话咱们宫里没规矩。”
六宫嫔妃皆跪迎凤诏。黄门侍郎展开描金玉轴:
“太子妃韦氏,册为皇后,居凤仪宫——”
青绾扶着韦昭珩跪接凤印,眼角微红。这位从东宫就跟着韦昭珩的大宫女,最知主子这些年的不易。
“侧妃萧氏,晋淑妃,居瑶华宫主位——”
青砚悄悄松了口气。她家娘娘最爱瑶华宫那株老梅,如今倒是如愿了。
“侧妃沈氏,晋贞贵嫔,赐协理六宫之权,居永宁宫——”
青谖险些打翻茶盏。她不敢相信自家主子竟只得个从二品。
“良娣裴氏,晋荣妃,协理六宫,居仪鸾宫——”
仪鸾宫内,青黛得意地瞥了眼永宁宫方向。她家娘娘终于扬眉吐气了!
剩余的东宫旧人也在诏书中得知了自己的位分与宫羽:“良媛谢氏,晋慧嫔;承徽陶氏,晋静嫔;承徽韦氏,晋韦婕妤;承徽凤氏,晋凤贵人...“
青荧凑到凤柔止耳边:“小主您看,沈娘娘竟被裴娘娘压了一头!”
沉萤轻咳一声:“慎言。”
凤柔止抚过圣旨上金粉勾画的凤纹。她虽只得了贵人位份,却被安排在未央宫东配殿——这是新封嫔妃中除裴骄鸢的仪鸾宫之外最好的殿宇。而更耐人寻味的是,育有皇子的陶渝安与沈韫玉都未得妃位...
凤仪宫后殿,韦昭珩正倚在软榻上歇息。青绾轻手轻脚进来:“娘娘,贞贵嫔来了。”
沈韫玉一袭碧色宫装,恭敬行礼:“给皇后娘娘请安。”
“快坐。“韦昭珩示意庆云看茶,“永宁宫可还习惯?”
“多谢娘娘关怀。”沈韫玉双手接过茶盏,“只是...”她欲言又止。
韦昭珩了然:“可是为了位份之事?”
沈韫玉垂眸道:“妾身不敢有怨,只觉...辜负了娘娘多年教导。”
“傻妹妹。”韦昭珩轻叹,“皇上这是护着你。《老子·三十六章》中将“将欲歙之,必固张之。”下一句是什么?”
沈韫玉答道:“将欲弱之,必固强之。”她忽然抬头望向皇后。
韦昭珩赞许地点点头,“贞为正,固守之意,皇上赐你“贞“作为封号,是对你的肯定,也是对你的期望。”她示意青绾取来一册账本,“裴家势大,需要有人在前头挡着。而你...”
沈韫玉低眉道:“妾身得皇后娘娘多年教导,这个道理,臣妾明白。”
韦昭珩欣慰地笑了:“庆云,把本宫那对翡翠镯子拿来。”她亲自给沈韫玉戴上,“你性子稳,这后宫...本宫就托付给你了。”
窗外,韦昭熠侍婢青蓉不知何时溜到了凤仪宫,正拉着皇后侍婢青绾嘀咕:“我们娘娘一贯看不惯裴良娣,今日听闻她竟被册为妃位,气得连午膳都没用!裴家也太...”
青绾瞪她一眼:“主子们的事,轮不到我们议论。”
御花园西府海棠开得正艳。凤柔止捧着锦盒穿过回廊,青荧跟在身后叽叽喳喳:“小主您看,永宁宫那边的海棠开得最好...”
沈韫玉独自立在花树下,连有人走近都未察觉。
“贞贵嫔娘娘。“凤柔止轻声唤道。
沈韫玉慌忙拭了拭眼角,转身时已换上温婉笑容:“凤贵人。”
凤柔止行了一礼随即递上锦盒:“嫔妾新得了些安神香,想着娘娘近日劳神...”
青荧插嘴:“是我们小主亲手调的方子呢!”
沉萤悄悄拽了拽她的袖子。
“多谢你。”沈韫玉接过锦盒,指尖在缠枝莲纹上摩挲,“这宫里,也就你还记得来看看我。”
凤柔止福了一身,莞尔一笑道:“娘娘这话,便是妄自菲薄了。听闻当年东宫选秀,皇上力排众议,在一众贵女中独选姐姐做东宫侧妃,即便萧姐姐后来进了府,您东宫位序第一的侧妃荣光也是让人望尘莫及的。”说着拉过沈韫玉的手,“何况姐姐贤良温婉,入府之后就协助如今的皇后娘娘打理宫务,得皇后娘娘多番赞誉,连妹妹我,也在闺中听过姐姐贤名。”
沈韫玉不禁脸红柔声道:“陈年旧事了…”似是因凤柔止的话忆起了当年往事,沈韫玉眼眸亮了亮,开口道:“当年我虽出身沈氏一族,却是个旁支,家道中落,即便与太子—如今的皇上自幼相识,也无把握在一众世家大族的贵女中脱颖而出。却不曾想我能真被选中。”
讲至此处,沈韫玉声调不禁高了两分,带着些许不可置信又感激的感情,接着道:“是皇上给了我当今的荣光。自嫁入东宫的那一日起,我便暗自立誓尽我所能帮助表哥,博一个贤妃之名。不过…”沈韫玉话锋一转,钦佩道:“若说贤名,怕是无人比得过皇后娘娘。即使当年身怀六甲,也能操持后宅事物,与皇上一同鼓舞士兵士气,为皇上奔走六部。”
凤柔止听到此处也敬佩道:“是了,世间并无几个女子可与皇后娘娘比肩。就是可惜了皇后娘娘那一胎,还是个皇子…”
沈韫玉叹了口气,拍了拍凤柔止的肩膀道:“所幸皇后娘娘吉人天相,不仅后面诞下了嘉妧公主,如今又再度身怀有孕。你看皇上多重视皇后娘娘这一胎,饮食细致,无不周全。”
凤柔止点点头:“这是皇上与皇后娘娘的希望。”
二人并肩走在花径上。沈韫玉忽然道:“青荧这丫头,倒让我想起从前在东宫时...”
“她呀,整日没个正形。“凤柔止笑道,“倒是沉萤,活像个老学究。”
沈韫玉被逗笑了:“青字辈的丫头各有各的性子。青谖太较真,青黛太张扬...”她望着远处宫墙,“有时候我在想,若是人能像花木这般简单该多好。”
“娘娘...“
“无妨。”沈韫玉拍拍她的手,“其实这样也好。荣妃性子刚烈,协理六宫难免...皇上这是给我留了余地。”
凤柔止心头一震。原来沈韫玉早已看透其中关窍——裴骄鸢看似风光,实则是被推到了风口浪尖;而她虽位份略低,却得了实权。
“嫔妾愚钝。”她真诚地说,“但嫔妾觉得,娘娘就像这西府海棠,不争春色,自有清香。”
沈韫玉怔了怔,忽然展颜一笑。那一刻,她眼角微微露出的几条细纹里盛着的不是哀愁,而是释然。
长乐宫内,沈含章正在品茶。
荟蔚捧着金册进来:“太后娘娘,皇上下旨,尊您为母后皇太后,并为您上徽号,为“崇圣”二字。”
“哀家知道了。”太后摆摆手,唇角微扬。
窗外春光正好,一队宫女正忙着更换宫灯上的白纱。丧期已过,这深宫终于要迎来新的篇章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