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周天启八年,暮秋时节,瑟瑟秋风裹挟着阵阵肃杀之气,悄然笼罩了整个洛城。城中的树木,枝叶被秋风肆意摆弄,枯黄的叶片簌簌发抖,打着旋儿纷纷飘落,给古老的街巷铺上一层衰败的金黄,处处弥漫着凄清萧索的氛围。
崔文远一袭洗得近乎发白的青衫,衣角在秋风中轻轻晃动,他伫立在一扇斑驳的朱漆大门前,眉头微锁,神色间既有坚定赴考的决心,又隐隐透着几分面对未知的隐忧。手中的钥匙早已被汗水浸湿,在黯淡的光线里,闪烁着若有若无的微光,好似也在诉说着此刻的不安。
眼前这座宅院,坐落在洛城西郊,往昔也曾是一座气派非凡的府邸。三进院落布局工整,青砖黛瓦层层错落,不难想象曾经的辉煌盛景。然而如今,岁月的刻刀无情划过,墙皮大块大块地剥落,裸露出内里灰暗粗糙的砖石;檐角处,厚厚的蛛网层层交叠,在风中晃荡,仿佛在编织着无人知晓的密语;门环已然锈蚀成暗红色,像是凝固的血痕,默默见证着这座宅子历经的兴衰沉浮。
“崔公子,您当真要租这宅子?”牙人王三满脸堆笑,眼睛却滴溜溜地打转,透着担忧,一边不停地搓着手,一边小心翼翼地开口,“虽说这租金确实低得超乎想象,可……”他欲言又止,眼神在崔文远身上来回游走,似乎想从他的表情里探知他的决心。
“但什么?”崔文远轻轻掸了掸袖口,牵动嘴角,露出一抹苦笑,“王兄也瞧见了,我如今身无余财,这宅子的租金还不及别处的三成,对我这个一心备考科举的穷书生而言,实在是再合适不过了。”他微微抬头,望向那略显破败的大门,眼中闪过一丝期待,又带着些许忐忑,仿佛即将踏入的是命运的未知之门。
王三长叹一声,赶忙凑近崔文远,压低声音,几乎是用气声说道:“这宅子……不太干净。之前的三任租客,一个疯了,整日胡言乱语,见人就咬;一个莫名失踪,活不见人,死不见尸;上月搬走的李员外,如今还躺在病榻上,时而昏迷不醒,时而胡言乱语,整个人瘦得脱了形,太邪乎了。”说着,他不自觉地打了个寒颤,脸上瞬间布满恐惧之色。
“子不语怪力乱神。”崔文远毫不犹豫地打断他,语气中带着文人的执拗与果敢,伸手用力推开了那扇吱呀作响的大门。“我自幼饱读圣贤书,心怀天地正气,岂会惧怕这些毫无根据的传言。”尽管嘴上说得斩钉截铁,可当一股阴寒刺骨的风扑面而来时,他还是忍不住打了个寒颤,心中也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不安,像是平静湖面被投下一颗石子,泛起层层涟漪。
抬眼望去,院子里杂草丛生,野草肆意疯长,几乎没过脚踝,一脚踩下去,能感受到草茎的柔韧与湿滑。正中央的一口青石井台格外醒目,井沿上布满暗褐色的痕迹,在崔文远眼中,怎么看都像是干涸已久的血渍,触目惊心,让他心里直发毛。他皱了皱眉头,心中的疑虑更重了,但很快,一股不服输的劲儿涌上心头,他暗自握紧拳头,相信自己的一身正气定能抵御一切。
付完定金,送走王三后,崔文远便开始着手收拾正屋。他挽起袖子,露出纤细却有力的小臂,将一件件破旧的家具擦拭干净,每一下擦拭都带着对新生活的期许,又把堆积的灰尘清扫出去,扬起的灰尘在阳光中飞舞,好似在告别往昔的陈旧。一直忙到夕阳西斜,余晖透过窗户洒在屋内,像是为这个陈旧的空间铺上一层暖纱。他在书房的角落里发现了一个暗格,暗格的边缘因岁月的摩挲而变得光滑,仿佛在引诱着他探寻其中的秘密。
怀着一丝好奇与期待,崔文远的心怦怦直跳,他轻轻打开暗格,里面静静躺着一幅仕女图。他缓缓展开画卷,画中女子约莫二八年华,杏眼樱唇,容貌绝美,宛如从画中走出的仙子,可面色却异常惨白,毫无血色,像是被抽干了生命的色彩,眼角还似有泪痕,那淡淡的泪痕,仿佛是无尽哀怨与凄凉的倾诉。画轴底部,题着“苏婉容”三个大字,那墨迹红得如血,在这逐渐黯淡的光线下,显得格外诡异,好似隐藏着一段不为人知的悲惨故事。崔文远盯着画像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怜惜,同时也对这个女子的身世充满了强烈的好奇,一种想要揭开真相的冲动在心底油然而生。
当夜,万籁俱寂,月光如水般洒在大地上,像是为世间万物披上一层银纱。崔文远躺在简陋的床上,辗转反侧,渐渐进入了梦乡。然而,一阵凄厉的哭声突然将他从睡梦中惊醒。那声音如泣如诉,凄切幽怨,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,仿佛就在耳畔,分明是从院子里的井中传来。
他猛地坐起身,心跳急剧加速,额头上瞬间冒出细密的汗珠,在月光下闪烁着微光。犹豫了好一会儿,他还是壮着胆子,伸手去拿放在床头的油灯,手指微微颤抖,握住灯盏时,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愈发剧烈,仿佛要跳出嗓子眼。他缓缓朝井边走去,每走一步,脚下的土地似乎都变得绵软,像是随时会将他吞噬。
月光洒在井台上,崔文远借着微弱的灯光,战战兢兢地往井里望去。只见井水幽黑如墨,深不见底,水面上竟慢慢浮现出一张人脸——正是画中女子苏婉容!她的面容苍白如纸,双眼空洞无神,嘴唇微微翕动。
“公子……”声音从井底幽幽飘出,带着几分哀求,在寂静的夜里回荡,“救救我……”那声音仿佛带着一股无形的力量,让崔文远的头皮瞬间发麻,后背一阵发凉,双腿也忍不住微微颤抖,像是被钉在了地上。
就在这时,手中的油灯突然毫无征兆地熄灭,黑暗瞬间将他笼罩,浓稠得让人窒息。他惊恐地踉跄后退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推向井口,那股力量蛮横而冰冷,像是一双来自地狱的手。千钧一发之际,他怀中的仕女图突然滚烫起来,好似燃烧的火焰,井中传来一声尖锐的尖叫,那声音尖锐刺耳,仿佛能划破人的灵魂,紧接着,那股可怕的拉力也顿时消失。崔文远瘫坐在地上,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,心脏还在疯狂跳动,心中充满了恐惧与疑惑,对这个神秘的女子和这口诡异的井充满了深深的不解,好似陷入了一个巨大的谜团之中。
次日清晨,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,可崔文远的面色却依旧苍白如纸,毫无血色,浓重的黑眼圈诉说着昨夜的惊魂未定。回想起昨夜的恐怖一幕,他仍心有余悸,双手不自觉地微微颤抖。强自镇定下来后,他开始在书房中仔细翻检,希望能找到一些与这宅子有关的线索,揭开背后隐藏的秘密。
他将一本本古籍从书架上取下,每一本都带着岁月的厚重感,书页泛黄,散发着陈旧的气息。他一页页地翻阅,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,眼睛紧紧盯着每一行文字,像是在寻找救命稻草。终于,在一本《礼记》的夹层中,他发现了一封发黄的信笺。信笺的边缘已经破损,像是被无数次摩挲,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信笺,上面的字迹虽已有些模糊,但仍能辨认:
“婉容吾爱:父命难违,明日你须入棺殉葬。为父已打点好道士,待七七四十九日后启棺救你。切记含住玉蝉,可保尸身不腐……”
信纸在崔文远的手中剧烈颤抖,他的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。他想起了城中流传已久的传说:百年前,富商苏明远为了巴结王爷,竟狠心将自己的女儿活埋,给早夭的世子陪葬。后来,苏家满门离奇暴毙,这座宅院也几经转手,可每一任主人都不得善终,仿佛被诅咒了一般。想到这里,崔文远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,他的双手紧紧攥着信笺,指关节泛白。
夜幕再次降临,崔文远将仕女图挂在床头,又备好朱砂、黄纸等物,这些物件在桌上摆放得整整齐齐,像是他即将奔赴战场的武器。子时刚到,屋内的油灯突然无风自灭,温度也骤降,寒意彻骨,仿佛瞬间进入了寒冬。崔文远紧紧盯着仕女图,大气都不敢出,眼睛瞪得极大,生怕错过任何一个细微的变化。只见画中女子竟缓缓转过头来,动作僵硬而迟缓,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拉扯,一滴血泪从她的眼角滑落,滴在了宣纸上,洇出一片暗红色的痕迹,像是盛开的罪恶之花。
“崔公子……”苏婉容的声音在他耳畔轻轻响起,带着几分空灵与哀怨,仿佛穿越了时空的隧道,“那口井下,便是我的埋骨之处。父亲骗了我,根本没有人来开棺救我……”声音中满是痛苦与绝望,让人忍不住心生怜悯。
崔文远强自镇定,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,可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他的紧张:“姑娘为何偏偏缠上我?”
“每月须有一人替死,否则我魂飞魄散。”婉容的虚影渐渐浮现在月光之下,她身着白衣,衣袂飘飘,可白衣之下,却隐约可见腐烂的皮肉,散发着阵阵寒意,那腐烂的气息仿佛能钻进人的鼻腔,让人作呕。“前几个租客……我也是不得已而为之。但公子不同,你带着我的画像……”
原来,那幅画竟是婉容生前所绘,其中蕴含着她的一缕生魂。崔文远灵机一动,急切问道:“若我找到你的尸骨,好生安葬,你能否解脱?”
婉容的面容突然扭曲起来,神色痛苦,五官几乎都拧在了一起:“来不及了!今夜是月圆……”话音未落,房门轰然关闭,发出巨大的声响,震得人耳膜生疼,紧接着,井水翻涌的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,仿佛有无数冤魂在咆哮,那声音震耳欲聋,让人胆战心惊。崔文远只觉头皮发麻,一股强烈的恐惧涌上心头,他四处张望,试图寻找逃脱的方法,可四周一片黑暗,仿佛被一个无形的牢笼困住。
崔文远来不及多想,一把抓起早已准备好的桃木剑,剑身泛着冷光,他飞身冲入院中。只见井水已漫过井台,浑浊的水面上,数十只苍白的手破土而出,手指细长,指甲尖锐,张牙舞爪地伸向他,好似要将他拖入无尽的深渊。每只手腕上都系着一根红线,而红线的另一端,竟连在了崔文远的手腕上,那红线紧紧勒进他的皮肤,仿佛要嵌入血肉之中。
“公子成了新的替死鬼,我就能转世了……”婉容的声音忽远忽近,在夜空中回荡,像是来自地狱的召唤,让人毛骨悚然,寒毛直竖。
崔文远心中一紧,突然撕开衣襟,露出胸前挂着的八卦镜。这八卦镜是他白日从城南青云观求来的,镜面光滑,在月光下闪烁着神秘的光芒,据说能辟邪驱魔。镜光闪烁,在黑暗中照亮了一片天地,光芒所及之处,能看到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在扭曲。在镜光的照射下,井中缓缓浮现出一具穿着嫁衣的骷髅,嫁衣破旧不堪,血迹斑斑,空洞的眼窝中闪烁着幽绿的光,仿佛在诉说着无尽的怨恨,那幽绿的光好似鬼火,在黑暗中跳跃。
崔文远咬破手指,鲜血涌出,他在镜面上迅速画符,手指划过镜面,留下一道血痕,随后朗声诵念《度人经》。随着经文的念出,井水开始剧烈沸腾起来,水泡不断翻滚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,骷髅发出一阵刺耳的尖啸,那声音划破夜空,像是利刃划过玻璃,让人不寒而栗,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。
“我知道你恨!”崔文远大喊,声音坚定而有力,在空旷的院子里回荡,“但害人只会让你永世不得超生!”
就在这时,狂风骤停,一切都安静了下来,安静得有些诡异,仿佛时间都静止了。婉容的鬼魂缓缓飘落井边,她身上的嫁衣褪去了血色,露出原本的素白,像是回归了最初的纯净。她轻抚着自己腐烂的脸,喃喃自语:“一百年了……我都忘了自己原本的模样。”声音中充满了沧桑与无奈,仿佛历经了无数个世纪的痛苦折磨。
崔文远见状,趁机将朱砂符投入井中。瞬间,火光冲天而起,却无半点热度,那火光呈现出奇异的颜色,照亮了整个院子,待火焰熄灭,井水恢复了清澈,水底静静躺着一枚羊脂玉蝉,散发着柔和的光芒,那光芒仿佛带着治愈的力量,让人心神一震。崔文远望着玉蝉,心中涌起一丝希望,他知道,事情或许还有转机,这场与鬼魂的较量或许即将迎来转机。
三日后,在城南青云观道长的协助下,崔文远从井底挖出了苏婉容的遗骸。遗骸上的衣物早已腐朽不堪,只剩下森森白骨,骨头在阳光下泛着惨白的光,诉说着曾经的悲惨遭遇。他们依照《葬经》上的记载,重新为婉容选择了一处风水宝地,那是一片幽静的山坡,四周绿树环绕,花香鸟语。将她妥善安葬,葬礼上,崔文远神色哀伤,他看着棺木缓缓入土,心中五味杂陈。葬礼结束后,他又来到婉容的坟前,亲手焚化了那幅仕女图,火焰舔舐着画卷,渐渐将它化为灰烬。
“姑娘安心去吧。”崔文远轻轻撒下一把纸钱,神色哀伤,目光温柔地看着坟茔,“令尊的债,不该由你来还。”微风轻轻拂过,纸钱随风飘散,像是带着崔文远的祝福,飘向远方,飘向那个没有痛苦的世界。
最后一缕青烟散去时,他仿佛看见一个白衣少女盈盈下拜,眼中满是感激,少女的面容清晰而温柔,不再是曾经的哀怨模样。当晚,崔文远做了一个梦,梦中婉容站在一片烂漫的桃花树下,容颜如画,笑靥如花,再无半点阴森之气。她的眼神中充满了温柔与宁静,仿佛在向崔文远道谢,周围的桃花纷纷扬扬地飘落,像是一场粉色的雪。
秋闱放榜之日,崔文远高中举人。后来,他买下了那座曾经让无数人恐惧的宅院,请工匠填平了古井,又在原处栽下了一棵梨树。说来也怪,这梨树四季开花,花朵洁白如雪,花瓣在风中轻轻摇曳,却从不结果。每到夜晚,总有夜行人说,常看见月光下,有一位白衣女子在梨树下焚香抚琴,那悠扬的琴声,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故事……