春雷乍响的瞬间，顾卿言在龙凤烛爆开的灯花里睁开眼睛。
喉间的灼痛尚未散去，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沈砚之锦袍上银线刺绣的触感。她下意识去摸颈间伤口，却只触到缀满东珠的赤金璎珞项圈。
“姑娘可是魇着了？“贴身侍女青梧捧着妆匣过来，“该换第三套礼服了。“
铜镜里映出少女鲜妍的面庞，眉心垂落的红宝石在烛光里流转着血色的光。顾卿言怔怔望着镜中自己——这是永昌十九年，她及笄礼当天的妆扮。
掌心传来刺痛，她低头看见指甲深深掐进肉里。那些记忆不是梦，她确实死过一次。就在十年后的春夜，在她与沈砚之的新婚床上，被灌下鸩酒的自己亲耳听见——
“顾家军旧部已尽数剿灭，卿卿该去黄泉与岳父团聚了。“沈砚之抚着她逐渐冰冷的指尖，声音温柔如当年为她描眉时的模样，“对了，当年顾大将军战死的鹰愁峡，那场火攻真是精彩得很。“
“长姐怎么还在发呆？“珠帘哗啦作响，庶妹顾明玉捧着鎏金缠枝莲纹匣子进来，“这是父亲特意从库房寻的羊脂玉簪，说是要添在及笄礼的贺仪里。“
顾卿言看着眼前笑靥如花的少女，想起前世临死前闯进喜房的顾明玉。那时她云鬓散乱，胭脂染透的指尖捏着沾血的合卺杯：“姐姐不知道吧？当年你母亲的安胎药里，可多亏了我娘添的那味红麝香。“
“长姐脸色怎么这样白？“顾明玉伸手要来探她额头，袖口滑落间露出腕上崭新的翡翠镯子。顾卿言记得这镯子，是父亲去年生辰时南疆进贡的珍品。
窗外春雨渐沥，她突然嗅到熟悉的苏合香气。前世被囚禁在沈府地牢时，每日清晨狱卒送来的馊饭里，都浸着这种皇室专用的熏香。
“更衣吧。“顾卿言按住颤抖的指尖，镶着螺钿的妆匣边缘硌得掌心生疼。镜中少女缓缓勾起唇角，这次她要亲眼看着那些人，把吞下去的血债一点一点吐出来。
顾卿言换上第三套礼服，石榴红的织金锦缎在烛光下流转着暗纹。青梧为她整理裙摆时，她状似不经意地问：“今日府上可来了什么特别的客人？“
“回姑娘，除了几位世交家的夫人小姐，还有...“青梧压低声音，“太子殿下也来了，说是奉皇后娘娘懿旨，特意来观礼。“
顾卿言指尖一顿。前世她的及笄礼上，太子并未到场。这一世的变化，是否意味着某些事情已经发生了改变？
“长姐，“顾明玉又凑过来，“太子殿下在前厅与父亲说话呢。听说他带了一对南海明珠来，说是要给长姐添妆。“
顾卿言看着铜镜中庶妹娇俏的笑脸，忽然想起前世太子暴毙的蹊跷。那时她已嫁入沈府，听闻太子在狩猎时坠马身亡，而沈砚之正是随行的禁军统领。
“姑娘，该去前厅了。“青梧提醒道。
顾卿言起身时，袖中滑出一方绣着金线牡丹的锦帕。这是她重生后特意准备的，牡丹的花蕊里藏着顾家军特有的暗记。若真有顾家旧部在场，必能认出这方锦帕的来历。
前厅里，丝竹声声。顾卿言缓步走入时，正听见太子温润的嗓音：“顾大将军教女有方，令千金端庄娴雅，不愧是京城第一贵女。“
她抬眸望去，太子一袭月白色锦袍，眉目如画。而站在他身侧的沈砚之，依旧是她记忆中风度翩翩的模样。只是这一次，她清楚地看见了他眼底闪过的阴鸷。
“臣女参见太子殿下。“顾卿言盈盈下拜，余光瞥见沈砚之袖口露出一角信笺，上面隐约可见“鹰愁峡“三字。
她的心猛地一跳。前世父亲就是在鹰愁峡中了埋伏，三万顾家军全军覆没。难道这一世，他们这么快就要动手？
“卿言不必多礼。“太子虚扶一把，“今日是你的好日子，本宫特意带来一对南海明珠，望你喜欢。“
顾卿言接过锦盒，指尖触到盒底凹凸不平的纹路。那是顾家军虎符的印记，她再熟悉不过。太子的目光意味深长，她忽然明白，这一世或许不止她一人在布局。
及笄礼开始，赞者唱礼。顾卿言跪在蒲团上，听着礼官念诵祝词。忽然，她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。
“不好了！库房走水了！“
众人哗然。顾卿言却注意到，沈砚之与顾明玉交换了一个眼神。她心中冷笑，果然，这场火来得蹊跷。
“父亲，“她起身道，“女儿记得库房里有母亲留下的遗物，请允女儿前去查看。“
顾大将军还未开口，太子已经起身：“本宫陪顾小姐同去。“
穿过回廊时，顾卿言故意落后半步。果然听见沈砚之压低声音对顾明玉说：“计划有变，太子在场，那东西怕是取不出来了。“
顾明玉急道：“可那布防图...“
顾卿言心头一震。原来他们今日的目标是父亲书房里的边关布防图。前世她一直不明白，为何父亲会在书房自尽，现在想来，怕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秘密。
火势很快被扑灭，库房损失不大。但顾卿言知道，这场火只是个开始。回到前厅时，她看见太子意味深长的目光，忽然明白，这一世她并非孤军奋战。
及笄礼结束后，顾卿言以身体不适为由提前离席。回到闺房，她立即吩咐青梧：“去把库房的账册拿来，特别是最近三个月的出入记录。“
青梧很快抱来一摞账册。顾卿言快速翻阅，果然在最近一个月的记录中发现异常——库房频繁进出一些与府上用度不符的物资：硝石、硫磺、桐油...
“姑娘，“青梧小声提醒，“方才太子殿下派人送来一盒点心，说是让姑娘垫垫肚子。“
顾卿言打开食盒，里面除了一碟精致的桂花糕，还有一枚小巧的玉印。她认得这枚印——这是太子私印，前世沈砚之曾用它伪造过太子手谕。
“青梧，去请太子殿下来一趟，就说...我有些关于母亲遗物的事想请教。“
不多时，太子独自来到后院。月光下，他褪去了白日里的温润，眉目间多了几分凌厉。
“顾小姐果然聪慧，“
他开门见山，“想必已经看出今日之事的蹊跷。“
顾卿言福身行礼：“殿下明鉴。臣女斗胆猜测，今日库房失火，怕是有人想借机盗取家父书房中的边关布防图。“
太子眼中闪过一丝赞赏：“不错。本宫收到密报，北狄细作已潜入京城，目标正是顾大将军手中的布防图。“
顾卿言心头一跳。前世父亲就是在交出布防图后不久，在鹰愁峡中了埋伏。难道这一切都是北狄的阴谋？
“殿下，“她抬眸直视太子，“臣女有一事相求。“
“但说无妨。“
“请殿下准许臣女协助调查此案。“顾卿言从袖中取出那方绣着金线牡丹的锦帕，“臣女虽为女子，但也略通兵法。
这锦帕上的暗记，只有顾家军旧部能看懂。或许...能帮殿下找到潜伏的细作。“
太子接过锦帕，指尖在牡丹花蕊处轻轻摩挲：“这是...顾家军的联络暗号？“
“正是。“顾卿言压低声音，“臣女怀疑，府上已有细作潜入。今日及笄礼上，臣女发现庶妹顾明玉与沈砚之暗中往来密切。“
太子神色一凛：“沈砚之？禁军统领沈家的公子？“
“正是。“
顾卿言深吸一口气，“臣女还发现，沈砚之袖中藏有写着'鹰愁峡'字样的密信。而今日库房失火时，他与顾明玉的对话中提到了布防图...“
话音未落，院外突然传来一阵喧哗。顾卿言与太子对视一眼，同时警觉起来。
“姑娘！不好了！“青梧慌慌张张跑进来，“老爷...老爷在书房晕倒了！“
顾卿言心头一紧。前世父亲就是在书房出的事，难道这一世还是逃不过...
“殿下，“她急声道，“请随臣女一同前去。若臣女所料不差，父亲怕是发现了什么不该知道的事。“
太子点头：“走。“
两人赶到书房时，顾大将军已经苏醒，但面色苍白如纸。看见太子，他挣扎着要起身行礼，被太子按住：“顾将军不必多礼，究竟发生了何事？“
顾大将军从怀中取出一封染血的信：“殿下...老臣在书房暗格里发现了这个...“
顾卿言接过信，展开一看，顿时倒吸一口凉气。这是一份北狄细作的名单，而排在第一位的，赫然是沈砚之的名字。
“父亲，“她颤声问，“这信...是从何处得来？“
顾大将军苦笑：“是你母亲...临终前交给我的。她说...若有一日顾家遭难，就打开这个暗格...“
顾卿言如遭雷击。原来母亲早就知道...难怪前世父亲会在书房自尽，他怕是发现了沈砚之的真实身份，却苦于没有证据...
“顾小姐，“
太子忽然开口，“本宫有个不情之请。“
“殿下请讲。“
“本宫想请顾小姐...假意与沈砚之定亲。“