青石巷尽头的国营食堂总飘着股荤油香,那香味像长了腿似的,顺着斑驳砖墙溜进各家窗棂。老张师傅天不亮就踩着露水来开门,铁皮门闩当啷一响,惊醒了檐角打盹的麻雀。
“老规矩,二两素面!”粮站会计老赵准点来报到,鼻尖沾着算盘珠子上的红印泥。老张往蓝边碗里舀一勺滚烫的骨汤,面条在竹笊篱里颠三颠,甩出个漂亮的弧线。碗底早卧着几片腌得透亮的芥菜头,琥珀色的酱汁渗进面汤里,老赵嗦着面条含混道:“这咸菜,比我家老婆子腌的还脆生。”
新来的小陈师傅往案板摔面团:“现在都用机器切咸菜,您老还守着坛坛罐罐。”老张不搭话,把泡着青花椒的玻璃罐往柜台里挪了挪。阳光斜斜切进后厨,照着他粗粝的手指在陶瓮沿口摩挲,那些萝卜缨子芥菜疙瘩在粗盐里蜷缩舒展,像在跟他絮絮叨叨说悄悄话。
医院李大夫捧着铝饭盒来打菜,白大褂兜着穿堂风:“张师傅,给我留勺雪里蕻炒肉末。”话音未落,纺织厂女工们叽叽喳喳涌进来,空气里顿时飘满蛤蜊油和百雀羚的香气。小陈手忙脚乱地掀蒸笼,白汽腾起来模糊了价目表,老张却记得清每个老主顾的口味——王裁缝要多淋麻油,刘木匠的阳春面得撒双份葱花。
梅雨天坛子里的咸菜生了白醭,老张蹲在檐下挑拣,手指在霉斑间穿梭像在翻线装书。小陈倚着门框啃青萝卜:“厂里说要搞卫生评比...”话音被雷声劈断,雨点子砸在搪瓷盆上叮当作响。老张把完好的咸菜码进新坛,淋上陈年卤汁的动作轻得像给婴儿掖被角。
秋分那天老张咳得厉害,烟灰缸里堆满枇杷核。小陈接过他递来的卤汁方子,发现泛黄的毛边纸上还附着几粒粗盐。冬至头场雪时,食堂飘起久违的酱香味,女工们咬着糖蒜嘀咕:“这新腌的萝卜皮,倒有几分老张师傅的手艺。”
老张的藤椅还在后院晒太阳,陶瓮里的卤水咕嘟冒泡,像在续写未完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