柳迟迟依靠短信和江小女联系,偶尔会进行视频通话,尤其是在确认回访时间的时候,她会提前多次沟通。
三天前她就通知了江小女回访,并进行视频确认,这两天江小女依旧在正常回复日记消息,但柳迟迟发送的视频她拒接了,并且缺席了今天的回访。
电话无人接听,备用联系人也无人接听。
柳迟迟顶着被鸽的医护难看的脸色,不停地道歉,转头跑回办公室,她不能接受自己完全参与的第一个受试者就这么不明不白的脱落了。
她率先想到刘楠,但对方早已换了新厂,对江小女的现状也不了解,只能先帮忙问问。刘楠发出去的消息很快得到回复,但她很警惕,还以为是江小女不想进行临床试验,故意躲着医院,所以什么也没说。
柳迟迟找出江小女曾经留下的信息,记下她就职的厂址,找到了工厂的联系方式。从工厂人事联系负责临时工的劳务公司,一级一级联系下去,电话打得她口干舌燥,好像秋风扬起的沙尘全扑进她喉咙里。
得到江小女消息的那一刻,她觉得自己喉咙里被堵得死死的,喝的水仿佛漫进耳道,使她觉得自己有些幻听——“哦,你说那个哑巴啊,她杀人被抓走了。”
好像听到了某种没听过的语言,心里除了天方夜谭只剩下难以理解。
电话在她的沉默里被挂断,沈淑仪恰好进门,她尝试复述这件事:“江小女,被抓了。”
刚报完不良事件的沈淑仪一时没反应过来,下意识反问:“她今天不是回访吗?被谁抓走了?”
“警察。”
“啊?”连一向反应迅速的沈淑仪都出现了片刻的迟钝,她漂亮的眼睛瞪大,“她?”
“对。”
“那你快打电话啊!”
傍晚六点半,伦理委员会的严韶海,研究者李医生,沈淑仪和柳迟迟四人在公安局门口碰头。
李医生口罩还没来得及摘,他看了眼手表:“最多一个小时,我还要去查房。”
“好的好的,我们会注意时间的。”
柳迟迟忙不迭地鞠躬,同时眼睛瞥向公安局内,内心祈祷沈淑仪申请顺利。
沈淑仪提前向公安部门申请了探视,又申调了相关病历,确认江小女患病且正处于治疗期,他们是作为医组人员申请的。
十分钟后,资料核实完毕的他们进了看守所,但只允许两个人探视。
沈淑仪看她一眼:“带身份证了吗?”
“带了。”
沈淑仪把文件塞进她怀里:“那你和李老师进去。”
昏暗的会面室只有一盏冷白的灯,面容肃穆的警官站在一旁,柳迟迟忍不住抓紧手臂,有一瞬间想什么都招了。
像是在既定场合会顺理成章发生的事情——她甚至都没有犯法,不知道该说什么,心里却飘着两个字“我招”。
紧张的心情在看见江小女的那一刻快速变化,一种她说不清楚的酸涩感涌上来。
江小女带着镣铐,低垂着头,连脚步声都几乎消失,只有金属碰撞脆生生的响。
冷白的灯光扫过她的眉骨,照不进那双平静的眼睛,她的眼神涣散,没有任何聚焦。双眼之下,鼻梁肿起,嘴角结痂。
李医生的声音有力而缓慢,他告知江小女自己的来意,自然地进入问诊阶段:“一直遵医嘱服药了吗?有没有漏服?”
江小女点点头,又伸出一根手指。
李医生试探着询问:“没有漏服,但今天只吃了早上的一次?”
警官将纸笔放到她面前,但她大多数文字不会书写,只能通过李医生的问询点头或者摇头。
除此之外,还有多项检查结果无法得到。
为了研究者与受试者之间能够较好地进行沟通,会设置访视窗口期,±2天是江小女的窗口期。今天已经快过去,她还有三天时间,如果不能回到医院进行检查,那么就属于访视期超窗。
可顶着周围警官们的眼睛,柳迟迟觉得心里很凉,按照现在这个局面看,能不能出去都不知道。
如果那通电话没有夸大其实的话,江小女杀了人。
初见江小女带来的震撼使她久久不能平静,还有那些身体上的伤口,她忍不住可怜她。
在电话之前,柳迟迟想着无论发生什么事,她都要让江小女有机会接受治疗。
可如果她杀了人呢?
言随心动,柳迟迟脱口而出:“你杀人了吗?”
江小女愣了一下,然后点点头,同时举起双手快速比划着。面对所有人迷茫的目光,她有些着急地张嘴,却只发出奇怪的“嘶嘶”声。
包括柳迟迟在内,所有人唯一能看懂的,只有她的那个点头。
警察不满地看向柳迟迟:“这个也是你们的问询吗?”
柳迟迟有些尴尬,红着脸道歉。
江小女很快又安静下去,瑟缩着肩膀,看起来唯唯诺诺的,柳迟迟很难把她这副样子和“杀人犯”联系起来。
李医生低着头写病历,淡然地就好像坐在自己办公桌面前一样。
柳迟迟突然发现自己想太多了,她会在每个人身上带入自己的个人情感,以至于没办法把对方当成单纯的病人。
人所拥有的身份地位是无法加权在生命之上的,她不能因为任何身份高看某个生命,也不能看低对方。
如果今天是正常访视的话,她需要关注什么?
日记卡,药品。
对了,是药品,她还没有核对药品。按照医嘱,一天两次,她晚饭后还需要再服药一次。
柳迟迟询问警察:“她还在服药,没有给她带药品进来吗?”
“因为是恶性案件,情况比较着急,而且她本身沟通困难,没有了解到这方面的事情。如果情况属实的话,可以交给我们的医务人员,我们会按医嘱给她服用。”
“因为药品数量较多,目前这一阶段的药品应该都在她家里,可以麻烦联系她家属送一下吗?”
闻言警察有些为难:“我们联系不上她的丈夫,她的意思是对方出去打工了。除此之外她只有一位未成年的女儿,我们一说联系她女儿她就开始闹。”
柳迟迟下意识询问:“她丈夫怎么了?”
“不好意思,这属于个人隐私。”
“对不起对不起。”
李医生正好写完记录,他看了一眼还在鞠躬的柳迟迟,朝江小女开口:“如果可以的话,希望你能继续服药。可以联系你的家属将药品送来吗?”
江小女的眼神很复杂,像在挣扎什么,良久,她摆了摆手。
她的女儿孙知晓长期住校,与此事无关,而且刚升入高三。在她看来,读书是顶天重要的事情,她不希望自己影响女儿。
女儿的前途比她的治疗更重要。
但维持试验顺利进行是柳迟迟的责任,现在还没有超窗,她必须要争取一下能不能完成李医生的想法。
她知道江小女在担心什么,因为临高考那半年,她几乎每天都要听母亲念叨一遍考试的重要性,以至于她会因为梦见自己没带准考证而吓醒。
她尝试表达自己的意思:“我和你女儿去家里拿药,然后她去读书,我给你送来。”
江小女犹豫了一下,在纸上写下自己的名字,然后画了一个钥匙的图案,递给柳迟迟。
“你的意思是,我自己去你家取?”
江小女快速点头,然后看向一旁的警察,柳迟迟下意识跟着看去。
短暂的沉默中,江小女举起手做出祈求的姿势,手铐扯着衣袖,这时柳迟迟才看清她手臂上也全是伤痕。
“你这种情况的话,我是要上报一下。”警察朝柳迟迟伸手,“处方和病历需要给我,做个留档。”
柳迟迟抽出两份文件夹:“原件和复印件都在这了。”
李医生略显惊讶地看了她一眼,她略显不好意思地解释:“是沈淑仪准备的。”
沈淑仪办事周全无比,而她却只知道慌乱,甚至接过这份文件的时候,还思考着为什么有两份署名相同的文件夹。
严韶海跟着李医生回医院,沈淑仪偏头看她:“你一个人可以吗?”
“应该……”她犹豫着开口,触及到沈淑仪不满的目光,立刻加深坚定:“我可以。”
“那我下班了。”沈淑仪轻飘飘地招手。
这是柳迟迟这辈子第二次坐警车,上一次她受困于网友的围追堵截,心思恍惚,这次坐在两名警察的后排,却有种没来由得局促感。
这片区域还未开发,是一片老城区,三四层的自建房鳞次栉比,以低廉的租金吸引了周围厂区大量务工人员。
几年前这里也被叫做棚户区,随着治安管理逐渐规范,违规搭建的棚户已经拆除,露出里面曲折的小巷。
台风刚过,雨水未停,回南天的潮气堆积在巷子里,柳迟迟小心地跟在警察身后走着,以防蹭到两侧斑驳的墙皮。
江小女租住在一栋老房子的二楼,一条走廊上连接着两间狭小的房屋,她和丈夫一间,女儿一间。
这里同时也是案发现场,因为案件正在调查中,拉了警戒线。柳迟迟站在警戒线外,警察穿着鞋套手套,进门开了灯,按照江小女的意思,药就在床头。
灯亮的那一瞬间,柳迟迟看见了房间里混乱的血迹。
在这间小小的单人间里,墙壁,床头,入目可及的每一个地方都有溅射状血迹,已经风干了,看起来某种奇怪的黑色。
她下意识想,这种出血量,应该是动脉。
警察拿着一份塑料袋裹好的药物出来,递到她面前:“是这些吗?”
柳迟迟仔细检查着,点了点头,指着那张画满了笑脸的日记卡:“这个我可以拿走吗?”
“不能,这是案发现场的东西。如果确认和案件无关,结案后我们会还给她。”
“那我能拍个照吗?”
“可以。”
柳迟迟从文件夹里拿出一张新的日记卡:“如果可以的话,希望医务能帮忙问讯一下她每天的身体状况,记录在这里,谢谢。”
那些剩下的药和新的日记卡被一起收走,柳迟迟没忘记随附医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