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 引入

雨滴撞击玻璃的节奏与心电监护仪逐渐重合。

消毒水的气味突然变得粘稠,柳晗山在刺目的白炽灯下眨动眼睛。

高二这年,她的肾脏出现了排异反应,柳成远害怕她的肾脏失功,让她请假前往医院排查原因。

李医生白大褂口袋里露出半截褐色药瓶,“2015年批次”的标签上,“免疫抑制剂”字样被指甲反复刮擦得模糊不清。

“你爸刚才送来的山参鸡汤。”李医生转动着钢笔,笔杆反光里映出病房角落的轮椅。

金属扶手泛着与2015年同样的冷光——阿晖失踪那日,她正是在这样的轮椅上接过装着汤药的保温杯。

柳晗山机械地咀嚼冷掉的鸡汤面时,电视新闻正在报道“打捞护城河淤泥发现的儿童银镯”。

镜头扫过镯内刻着的“H&L”,她突然被面条呛住,那是阿晖失踪前夜,父亲亲手给他们刻的“晖与柳”缩写。

柳晗山抚摸腰间手术疤痕,又记起了捐献者档案里被涂黑的姓名。

村委会旧档案室去年拆迁时,她发现父亲锁在铁盒里的肾脏移植同意书,签署日期与阿晖失踪证明恰好是同一天。

李医生的钢笔突然滚落地面。

柳晗山望着他弯腰时露出的后颈——三道平行抓痕与当年吉普车后视镜上的血指印完美重合。

窗外的蓝花楹正在飘落,让她回忆起做肾脏移植手术那晚窗外折断的蓝绣球枝桠。

柳晗山突然想起昨夜梦魇:阿晖被拖上吉普车时,腕间银镯撞击车门的声响,正是此刻窗外春风摇晃输液架的频率。

第四袋腹膜透析液加热到38℃时,柳晗山数清了天花板裂缝里的十三条霉斑。淡绿色液体顺着硅胶管爬进腹腔,像吞下一条阴天的护城河。

护士小推车轱辘卡在318病房门槛的声响,与昨天、前天、大前天完全一致。

半个月后,柳晗山终于出院了。

三月晨光爬上教室窗户时,柳晗山在校服外套了件鹅黄色针织衫。

晨读声浪中,她轻轻把保温杯搁在课桌左上角——程嫚用荧光笔在杯身画了棵歪扭的银杏树,旁边写着“今日饮水量:1500ml”。

“山山回巢啦!”后门突然探进扎着哪吒头的脑袋,程嫚抱着装满千纸鹤的玻璃罐撞进座位,罐底沉着五颜六色的止疼片包装纸。

“老班特批我当你的补课大使,”她晃着盖满红章的申请表,“从今天起,本姑娘承包你所有错题集!”

柳晗山低头整理笔记,发现程嫚在三角函数图表旁画了烤鸡腿简笔画,她轻笑着,眉眼弯弯。

这是住院半个月来最明亮的早晨,消毒水气味终于被窗外白玉兰的清香冲淡。

季节的变化总是突如其来,直到同学们都穿上了厚重的冬季校服,柳晗山才意识到冬天悄然而至。

梧桐叶落满长街时,柳晗山第一次推开“一家书店”的玻璃门,对,这家书店的店名就叫“一家书店”。

风铃晃动的瞬间,她看见穿藏青色围裙的男生正坐在木梯上整理顶层书册。

找了一圈没有找到想买的那本题集,只好又绕回来问那个整理书架的店员,“《必刷题》放在哪,高一到高三合集的那版。”

“二楼东区第三架。”他没回头,声音像浸着薄荷的溪水。

程嫚咬着柠檬糖挤进门时,萧又屶正帮柳晗山取下卡在书架顶层的书。

“同学你好像图书馆的图书定位仪啊!”程嫚晃着刚买的糖炒栗子凑过来,“要不要尝尝?栗子壳能拼成北斗七星哦。”

他擦拭收银台的木桌时,柳晗山发现他腕间的红绳银铃从不发出声响。

所以程嫚给那位整理书架的小哥取了个绰号——“静静”,他不爱说话,连银铃也噤声。他常坐在收银台小憩,抑或是在整理书架。

那是2019年的寻常午后。柳晗山每周三下午总会来书店补笔记,程嫚总带着新奇的零食出现。

“这道立体几何题……”某个梅雨季的傍晚,柳晗山盯着试卷上洇开的墨迹。

忽然用铅笔在雾气朦胧的玻璃窗上画辅助线,雨珠顺着他修长的指节滑落,在窗台积成小小的银河。

程嫚抱着保温桶闯进来时,正撞见这一幕。

“我爸熬的黄芪鸡汤!”她故意把栗子壳拼成的笑脸推到他面前,“小哥要不要补补脑?”

高三的冬天来得格外早。柳晗山缩在书店角落做英语真题时,静静总会默默调高暖气。

那天她昏沉睡去,醒来发现肩上披着染了艾草香的毛毯,错题本上多了清峻的批注:“定语从句应用第三册第76页范例”。

时间不断往前走着。

“下周开始不能常来了。”二模考前夕,柳晗山突然走到收银台说道。

窗外蓝花楹正飘落最后几朵紫云,静静翻书的手顿了顿,指节抵着钥匙扣。

柳晗山以为他如往常一样会沉默,但他却在她推开玻璃门准备离开时开了口,“这个寒假,是我最后一次在这边打零工。”

高考最后一科结束那日,暴雨冲刷着校门口的凤凰花。

柳晗山和程嫚在书店檐下等到暮色四合,玻璃门内只剩一盏孤灯。

他们原本是想叫静静在她们的校服上签字留念的。

“没想到静静真的走了。”程嫚轻叹一口气。

“是呀。”柳晗山应和着,看着雨滴打在扉页烫金标题上,晕开成护城河粼粼的波光。

九月初的A大校园,蓝花楹在蝉鸣中簌簌落着紫雨。

柳晗山攥着行李箱拉杆站在林荫道尽头,听见身后传来清脆的自行车铃声。

“山山——”

穿着明黄色背带裤的少女急刹在她身侧,车筐里跌出几颗柠檬糖。

程嫚摘下草编遮阳帽扇风,发梢沾着的蓝花楹花瓣飘到柳晗山肩头,“教务处空调坏了,领军训服要排两小时队呢。”

柳晗山震惊地指着程嫚的自行车,“嫚嫚,你哪来的车?”

程嫚骄傲的挑挑眉,“这车靓吧,刚放下行李箱去学姐那淘来的二手车。”

“给你留的。”程嫚把糖塞进她手心,指尖还带着骑行后的温热,“上周回烟雨镇,我妈托我带的新晒橘皮,说配着冰糖熬水能护肾。”

柳晗山指尖一颤。自从陈阿嬷去世,那个潮湿的江南小镇就成了蛰伏在记忆里的刺。

程嫚蹬上脚踏,“山山,你把行李箱放我自行车后座我给你带过去寝室。”

车铃在梧桐光影里叮当作响,程嫚的声音越来越小,“享受大学生活吧山山——”

柳晗山抬头看见树叶间隙里闪的阳光,“是呀,大学开始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