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65章 迷失者与受救赎者(五)

在那一天之后,旅途突然不快乐了,法蒂玛还是继续前行。她还是能看见风、晚霞,流水和旧庇护所的遗迹。但她的目光已经不再停留在那里,景观的意义正在不断消退。她的目光不断地投向更多——那些人,那些在她曾经刻意忽略的角落里的鲜血和哭泣。在灰脊街,她看见工人出卖口粮份额,换取缴纳给街区帮派呼吸税的税款;在塞克斯宅院,她看见成瘾发作的母亲在牢笼里呼唤女儿,她的女儿站在栅栏之外,看着母亲的目光满心恐惧;她在穿过第315大道时候看见了抛锚的小车,车主试图在零下二十二度的寒冷中将兴奋剂过量的妻子送至医院,但法蒂玛只在车后座看见一个女人的尸体。她有时候帮他们,她在卢龙哨塔将自己偷来的淀粉罐头送给游荡的孤儿;有时候也不帮,她在第七十二号路和第三十一号坡道的十字路口看见了科迪·邓恩——那个被她抛在下水道里等死的小孩——的母亲,那个老太太并不知道自己孩子的死讯,当法蒂玛路过时,她正在街角的公用数据板上申请公用音阵通讯,老人听不懂“您访问的终端已离线”的高哥特语,只是对着忙音不断地絮絮叨叨,她很想自己的孩子,不知道为什么电话另一头的“孩子”一直在说高哥特语。

法蒂玛坐在淀粉厂的大门口看着老人离开。她觉得自己做错了事——她做错的事已经很不少了。那天晚上,她开始寻思自己到底他妈的要干些什么,要到哪个鬼地方去。她以前很少寻思这个,每次寻思这个最后都把她送去见阿玛塞克,然后宿醉一整晚。不出意外,那一天晚上她也喝了。她记得她被人扔出了酒馆。再醒来的时候,天气很热,底巢的白天总会因为排风和废水热的要命。

在模模糊糊的视野中,法蒂玛看见一张脸从上到下看着她。一开始,她以为是赶人的帮派打手或者执法者,再不济,可能是不长眼上来捡尸的混混。但都不是,她再眨了眨眼,视线在模糊中逐渐清晰。她看见一个二十岁左右男人的脸,左边皮肤溃烂了一半,眼珠裸露着,在头顶管道的绿光下泛着粉紫色。歌声在扬声器里回荡,那个人的身边仿佛燃烧着紫色的火。

怜悯是盐,救赎是蜜。

去他妈的盐和蜜。法蒂玛在心中骂道,她听见马达的声音,在她急速清醒过来的意识中,她明白过来那个疯子手上有一把链锯剑——链锯剑!她侧身滚开,在身后,她能听见链锯打碎钢筋混凝土的声音,这可是一把链锯剑,如假包换的军用武器。要是她还在圣冠穹顶,她肯定不怕这东西......好吧,就算第一次去机仆安息所那会儿也不怕。只要她有动力甲和戈德温-迪亚兹式爆弹枪,凡人手里的链锯剑就只是一个还看的过去的小玩意儿。但她没有,她只有一把锯齿小刀,还有一支沃斯-MKX的自动手枪。她身上的衬衫臭烘烘的,大概三个礼拜没换了。法蒂玛伸手摸自己的枪,但是腰侧空空荡荡:她装着枪的手提包不见了,在她最醉的那阵子有人从她身下摸走了它。

法蒂玛跳起来就跑,像是尾巴被电击的格洛斯克兽。她像是越野的卡塔昌人一样单手一撑翻过护栏,然后从关了一半的卷帘门下弯腰冲过——那个酒馆正要关门,大概是老板也不想面对晚上街外面的疯子。链锯剑追在她身后,像是撕开一张纸一样把卷帘门扯碎。在那个疯子冲进来以前,法蒂玛扔出一张凳子,砸坏了通风口上的栅栏门。手持链锯剑的疯子冲了进来,她踩着桌子去够天花板上的通风口,用引体向上的姿势把自己拉上去。旋转的链锯砍向她的脚踝。

法蒂玛膝盖一屈,链锯擦着脚底飞过。她双臂发力,把自己拉进通风管道。链锯的声音还在身后咆哮。她在狭窄的管道里慢慢往前爬,将疯子的咆哮和链锯剑的声音甩在后面。活见鬼,真是活见鬼。法蒂玛想。后怕在她心中蔓延,脑子里反复出现她被链锯撕开皮肤和肌肉的幻痛,要是她没能跳上来怎么办呢?要是那疯子的链锯钩住她的脚踝,将她拖下去怎么办呢?要是她看着链锯切开她的腹部,把肠子挑起来怎么办呢?一瞬间,她又想起那个叫科迪·邓恩的孩子,活见鬼,她想,她完全能救那个孩子,对不对?

他已经死啦。法蒂玛对自己说,在麋鹿街区的下水道里,死的透透的啦,他的尸体在第五十五层,距离她现在有十几层的高度差呐。

她需要想想有用的东西,下一站在哪,下一顿饭在哪吃,下一份零工在哪打。现在她的位置在巢都的第七十一层,距离她在腐根望台上看见的,阳光遍洒的旧庇护所遗迹只差三层了。最后几层巢都是如假包换的贫民窟,比起聚居点来说,说不定空荡荡的郊区还更安全一点。她要去315号大道上拦一辆车,搭车去下一层。

最后,她又回到了大路上,她拦下了一辆车——一辆“铁拳莱恩”牌子的卡车,就像是几个月前她在机仆安息所回到费伯格城区时拦的那一辆。她站在那里,有一搭没一搭哼着“圣莫瑞甘的大雨倾盆而降”。车主是一个三十多岁——可能也只有二十或者四十岁的男人,圆脸,圆眼睛,黑色寸头,皮肤苍白。他简直像是从米路斯·科兰托诺的审判官电影里走出来的形象——那种忠厚老实底巢法警,拿着盾牌和电棍,在电影流程走到一半时候痛快领便当。

“谁在追杀你?”那个男人开口问道。

法蒂玛一时语塞,她下意识张口,想要撒谎说没什么东西想要追她,她只是一个......一个什么?旅行家?审判官?二十二岁刚从忠嗣学院毕业的求职女生?一个比一个更不靠谱,还不如老实说话,这个人能看出来她在逃亡,一般的理由根本没用,老实说至少不用动脑。

“我不好说。”法蒂玛干巴巴答道,没什么人一直在追杀她,但总有人会追杀她——或者其他什么人,她能怎么说呢?“我觉得,首先我们可以排除帝皇和祂的王座。”

“那好办。”男人笑了笑,“只要你没让法警们盯上,载你一程就好办,想去哪儿?”

“下一层。”

“下一层哪儿?”

“我不知道。”法蒂玛说,“随便哪儿,能打工的地方吧。”

那个酷似忠厚法警的男人沉默了一会儿,突然开口问了下一个问题,毫无征兆,吓得法蒂玛一身冷汗。

“你会磕兴奋剂吗?”